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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9章 何如之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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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關內。

臨時充作朝會議事之用的廳堂。

雖經粗略灑掃,樑柱間仍可見陳年積塵與蛛網暗結。

堂內高闊,陳舊,空蕩。

廳堂之內,類似於崇德殿那般用以彰顯威儀的漆繪屏風、青銅燈樹,自然是欠奉,只有几案數張,蒲蓆若干,自然也就透著幾分倉促與寒酸。

不僅如此,因為廳堂本身年歲已舊,坐在其中,也多多少少會聞到一股混合了霉味、舊木氣息與新鮮炭火氣的交錯的複雜味道。

堂外凜冬的朔風呼嘯著掠過屋檐,發出悽厲嗚咽,似乎都要將瓦當吹落下來一般。

這寒風,還時不時的跑來拉扯一下緊閉的窗楣,將厚重的門帘掀起一條縫隙,然後呼呼嘿嘿的又是跑了出去,順帶也帶走了廳堂之內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暖意,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廳堂之內,當然有火盆。

兩隻巨大的青銅炭火盆分置左右,上好的銀炭燒得正旺,通紅熾熱,不時爆出細微的嗶剝聲響,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其上的空氣。

火盆看起來不錯,用來取暖的銀炭質量也很好。

可是這人為的暖意,卻似乎絲毫驅不散瀰漫在幾個人影之間的壓抑寒意。

曹操並未居坐在正中之主位……

那裡空置著一張略顯寬大的獨坐漆榻,鋪著半舊的錦墊。

曹操坐在主位之側稍下的位置,身穿一領玄色錦袍。他面色沉靜,唯有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眸,在躍動燈火映照下,偶爾掠過宛如刀鋒般的寒芒。

堂下,王朗年事最高,鬚髮皆已斑白如雪,卻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盡數納在頭頂的進賢冠之下。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老眼雖略顯渾濁,微微抿緊的嘴角和偶爾顫抖的鬍鬚,似乎顯露出了一些當下的心緒。

華歆坐在他下手,麵皮白淨,三縷長髯修剪得宜,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案前的地板,姿態恭謹中帶著慣有的小心謹慎。

白天裡王朗和華歆等人才密謀,大半夜的就被召來,自然是心中忐忑……

炭火嗶剝,時間在壓抑的靜默中仿佛被拉長。

最終還是王朗,打破了沉默。

雖然王朗心中清楚,在這種局面之下,誰先開口就落在了下風,但是……

王朗覺得這沉默再持續下去於己更為不利,便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雙手拱於胸前,朝著曹操的方向微微一揖,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地開口道:『曹公夤夜相召我等老朽前來,不知……有何緊要之事垂詢?可是關防前線吃緊?老臣等雖不諳兵事,亦願竭盡綿薄,以作襄贊……』

王朗這話問的,就很有意思了……

曹操似乎這才被他的聲音從某種思緒中拉回,眼帘微微抬起,然後落在了王朗的身上,似乎只是停留了一瞬間,卻壓得王朗仰起的腦袋低了一分。

又是沉默了片刻,曹操才一字一頓的說道,『非關防之事。』

曹操目光掠過王朗,華歆等人,語速依舊平緩,『乃陛下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更感念諸公隨駕奔波,勞苦功高。陛下聖心,尤慮及兗豫諸州,久未聞天音,民心或有懸望,輿情恐生乖離。故而……』

曹操抖了抖袖子,『特詔命光祿大夫,持節,為天子前路宣慰使,御史大夫副使,即日整備,東出汜水,宣諭天子德意,慰撫地方官吏百姓,察訪民間疾苦實情。』

『順帶……』曹操的目光再次掃過王朗,語氣加重了幾分,『伺機探察驃騎逆軍偏師之動向,詳加記錄,以備朝廷日後規復冀州,廓清寰宇之需。』

此言既出,曹操雖措辭冠冕堂皇,但其中險惡用意,昭然若揭!

王朗、華歆等人臉色瞬間劇變,血色盡褪!

東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

開什麼玩笑?!

此時持節出關,什麼『宣慰地方』、『探察動向』,不過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真實意圖就是要他們這幾個掛著漢室高官名頭的老臣去做誘餌,吸引驃騎軍的注意,甚至極可能故意泄露他們的行蹤路線,引魏延等驍勇部將來『劫殺』這支『天子使團』!

當然,也有可能魏延會放過他們,去劫掠真正的天子……

可是誰能保證他們這什麼宣慰使,便是萬無一失?

『曹公!』王朗霍然從席上站起,動作因激動而有些踉蹌,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驚怒,『此……此舉萬萬不可!此非其時也!如今冀州烽煙遍地,賊騎縱橫無忌,老朽等皆文弱之軀,手無縛雞之力,持節出使,無兵無衛,豈非……豈非徒然送死,非但有辱國體,更陷陛下於不仁耶?且……且天子聖駕近在關內,關東諸事,自有曹公及諸位將軍運籌,何需老臣等遠赴險地,行此……行此無謂之舉?此詔……老臣斗膽,懇請面見陛下,親陳其中利害,乞陛下收回成命!』

華歆也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著離席,躬身揖禮,『是啊!曹公,此事……此事體大,關涉天使安危與朝廷顏面,確需從長計議啊!下官願隨王公一同面聖,懇請陛下明察!』

『面聖?』曹操嘴角提起少許,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邊,眼眸之中卻是冰寒,『陛下憂勞國事,難以安枕,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難道要因為此等小事,驚擾陛下不成?!』

曹操從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黃綾,抖手扔給了王朗,『此乃詔令!中侍筆錄,印綬俱全,金泥猶新。莫非諸公以為,曹某敢假傳聖旨,矯詔行事不成?還是爾等……欲抗、旨、不、遵?!』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擊打在王朗心口,又似寒風颳過廳堂,讓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垂得更低。

王朗被曹操凌厲目光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身後蒲蓆邊緣,搖晃了一下,努力將險些坐倒的身軀停住了。

這要是坐下去,想要重新站起,可能就沒有勇氣了……

王朗強行穩住微微發抖的身形,挺直了已顯佝僂的脊背,昂起白髮蒼蒼的頭顱,亢聲說道:『曹公!此舉未免……未免有失公允!老臣等雖才疏學淺,不諳武事,然亦曾侍奉靈帝、少帝、當今陛下數朝,於這漢室江山,數十載兢兢業業,縱無開疆拓土之大功,亦有案牘勞形、維持典章之苦勞!豈能……豈能如驅犬羊般,驅之於必死之地?若軍情緊急,確需行誘敵之策,關內勇將銳卒眾多,何不遣之?何須使手無寸鐵之文臣,持象徵天子之節杖,親身犯此奇險?此非待士之道,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亦非謀國之策,徒損朝廷威望!望曹公三思!』

重擔壓在別人身上,都是公平的,但是輪到自己要挑重責的時候,就不公平了……

『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幾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王景興!爾等也配與某論「公允」?也配與某論「功勞苦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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