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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9章 何如之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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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幾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王景興!爾等也配與某論「公允」?也配與某論「功勞苦勞」?!』

曹操氣勢逼人,話語如同連珠箭矢,疾射而出,『某來問爾!自桓靈以降,朝綱不振,黃巾亂起,董卓禍國,李郭繼之以凶,關中塗炭!及至如今天下分崩,諸侯割據,社稷板蕩,黎民倒懸!爾等清流名士,高居廟堂,坐論道德,口稱仁義,除卻空談玄理,互相標榜清譽,結黨營私,攻訐異己,於這傾頹之大漢天下,這水深火熱之蒼生黎庶,可有半分裨益之獻?可能練一卒以衛社稷,增一瓦以固城防?!爾等之功在何處?勞在何方?不過尸位素餐,空耗廩祿罷了!』

這一連串聲色俱厲的質問,如同千斤重錘,挾帶著曹操積鬱多年的對清流浮華空談之風的不滿與鄙夷,狠狠砸向王朗。

王朗被砸得頭暈目眩,一時語塞,麵皮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胸膛劇烈起伏,花白鬍鬚不住顫抖。他伸手指著曹操,指尖發抖,『曹公!曹公豈可……豈可如此鄙薄經義文章,輕視聖賢教化之功?老夫……老夫師從楊公,窮究《易》象數理,《春秋》之微言大義,數十載孜孜不倦,著有《易傳》《春秋左氏傳》諸註疏,流傳士林,於世道人心之匡正,倫理綱常之維繫,豈曰無裨益之?聖人有雲,自天子以庶人,是皆以修身為本。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皆在於明經知禮!若天下士人,乃至百姓,皆能誦習經典,明曉禮義,克己復禮,何來犯上作亂,何來禍亂頻仍?』

『哈哈哈!』曹操聞言,怒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廳堂內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其中鄙夷之意更濃,『好一個「明經知禮」!好一個「修身為本」!王景興,爾讀的是死書,守的是舊禮,食古不化,迂闊之極!易有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爾日日研易,可曾真正懂得其中這個「變」字真義?春秋大義,首在尊王攘夷,在於撥亂反正,非是讓爾等尋章摘句,死摳字眼,膠柱鼓瑟,以此評判今人今事!當今天下,非西周之天下,黃巾非山戎荊蠻,董卓更非京城太叔!爾空抱典籍,皓首窮經,卻不知時移世易之理,不能融會貫通,更談不上酌古鑒今,古為今用!若讀書不能濟當世之急,著書不能解眼前之困,要爾等何用?要那些註疏何用?!』

曹操身軀前傾,目光灼灼,厲聲詰問,『今驃騎大軍,陳重兵於汜水關下,關隘危如累卵!爾既自幼精通典籍,學貫古今,可能從《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敵制勝之奇陣?可能從《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記事中,尋得一條可令敵軍退兵,轉危為安之良策?若能,曹某即刻拜爾為軍師,奉之上座!若不能,便休再以經義文章自矜,空談誤國!』

這一問,犀利無比。

王朗張口結舌,他畢生所學,確在闡釋經義、維繫禮法,對於行軍布陣、臨敵機變,實是隔行如隔山,豈能從中推出具體戰術?

他被噎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王朗緩了口氣,轉而言及自己仕途實務,試圖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空談,『曹公此言……未免偏頗!老夫……老夫非止知經。昔年先帝時,任會稽太守,彼山越未平,豪強紛亂,某務存寬惠,撫納流亡,勸課農桑,緩刑弛禁,與民休息,終使郡內漸安,盜賊稍息,百姓亦稱頌。此……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

王朗提及這段經歷,臉上也多了幾分傲然之色,畢竟這是他為官生涯中頗為自得的一筆。

『牧民之功?』曹操嗤笑一聲,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剮去這層自得的表象,『為一郡之守,保一方之安寧,使百姓不受盜匪侵擾,免於饑饉流離之苦,此乃爾食朝廷二千石俸祿之本分!是天經地義之職責!漢家設官分職,太守者,守土安民者也。若連此都做不到,尸位素餐四字,便是為爾等所設!何功之有?難道某麾下任一縣令,治下平和,無重大獄訟,某便需大肆褒獎,稱之為不世之功?簡直荒謬!爾以此為功,恰反證爾等平日所標榜者,標準何其之低!所求者,不過盡職而已,竟也敢稱功?』

『這……這,這……』王朗氣得鬍鬚亂顫,呼吸急促,又急聲說道,『老夫……老夫任太常、司徒期間,亦曾參議律法修訂,屢次主張務從寬簡,刪減前朝苛酷刑條,意在使無心之失或為勢所迫、誤蹈法網者,能有一線自新之機!此……此非仁政乎?非體上天好生之德乎?』

仁!

好生之德!

要給犯錯的人新的機會!

這幾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點之一……

大赦天下麼!

『仁政?好生之德?』曹操眼中怒火更熾,仿佛被這兩個詞徹底點燃,他厲聲喝問,聲震屋瓦,『爾只知給那犯錯者、犯法者自新之機,可曾俯身問過那些被賊人殺害之百姓,被貪官污吏盤剝壓榨得家破人亡之黔首,被豪強兼奪田宅之農夫——他們可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爾之「寬簡」,究竟是寬宥了誰?簡放了誰?是那些知法犯法、為禍鄉里之豪強惡霸,還是那些走投無路、不得已鋌而走險之貧苦良民?犯錯者人也,被害者便非人哉?爾之仁心,究竟是對誰而仁?!』

曹操話語如刀,直刨本質,『爾究竟是真心憐憫眾生,一視同仁,還是故作仁德姿態,以此沽名釣譽,博取那所謂仁德之虛名,好在士林清議中拔得頭籌,為自家門第增光添彩,蔭庇子孫?!當此綱紀廢弛、法度不行之際,不嚴刑峻法以震懾宵小,整肅風氣,反空談寬簡,豈非縱惡為患,徒令良善飲泣?爾等所謂仁政,不過慷他人之慨,全一己之名罷了!』

在秩序崩壞的亂世,過於寬簡的律法,往往客觀上更利於有勢力、有門路、熟悉規則的人脫罪或減輕懲罰,而對於缺乏話語權和資源的底層民眾,所謂的『寬仁』可能並未帶來多少實惠,反而因為法紀鬆弛、執行不公而更易受到侵害。

王朗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張大了嘴,花白鬍鬚劇烈抖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熟悉的經義章句、道德文章,在此刻曹操這直指利害的詰問面前,竟然是如此乏力……

王朗想說『仁者愛人』、『刑期於無刑』,也想說『教化為本、刑罰為末』,但看著曹操那灼灼逼人的目光,這些話哽在喉頭,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廳堂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華歆等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深深低下頭,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來曹操的注意。

良久,王朗臉上那激憤、屈辱、掙扎的種種神色,如同潮水般漸漸褪去,他忽然『嘿嘿』低笑了一聲,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曹操,『曹公……』

王朗頓了頓,嘴角扯起幾分譏諷,『何必繞這許多圈子,費這許多唇舌……』

『不就是……嫌我等老朽在關內礙眼,又或需借我等項上頭顱、身後虛名一用……』

『不就是……要讓老夫,與華御史等去做那引驃騎軍上鉤的香餌麼?』

『既如此……』

王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胸中最後一口鬱結之氣也排遣出去。

『老夫……去便是了。』

此言一出,雖語氣平淡,卻無異於驚雷當場!

華歆駭然抬頭,望向王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我可沒要你代表啊!

他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你,你怎麼不氣得吐血呢?

實在不行,咬嘴唇,吐點血沫子出來也行啊!

王朗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待曹操的回應或命令。

他略顯吃力地彎下腰,整了整因剛才激動起身而有些歪斜的進賢冠和起皺的衣袍前襟,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然後他朝著天子空位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便不再理會身後面色慘然的華歆及其他人,邁開腳步,向著廳堂外走去。

曹操看著王朗退下,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麼東西閃動,片刻之後便是落在了華歆等人身上,『汝……還有何言?』

華歆等人支支吾吾,最終低下了頭,『臣……臣……遵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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