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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2章 道之不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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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關內,臨時充作行宮的宅院偏殿,門窗緊閉,連宦官侍衛都被屏退至院門之外。

燈燭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將曹操與劉協對坐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影影綽綽。

玩過即時戰略遊戲的都清楚,兵卒撤退的時候永遠都比正常行軍要更快……

而且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三星老兵還是新兵蛋子,前進的時候速度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撤退的時候一定是爭先恐後,相差無幾,只需要按一個R就可以了……

現在,三星老兵曹孟德,撤退回了汜水關。

劉協的目光幽幽。

曹操似乎依舊是氣場平穩。

燈火之下看美人,越看越是好看。

就像是後世豬肉鋪的紅光燈。

火光是溫暖的黃紅色調。

這種色調能襯托膚色,使人看起來氣色紅潤、溫暖親切。

紅光光譜也能讓膚色顯得更均勻、健康。

不管是人皮還是豬肉。

可是現在在燈火之下的,是老人……

深刻的皺紋在光影下,形成溝壑般的陰影,皮膚的紋理也被光線賦予木雕般的質地,顯得沉重且滄桑。

燭光燈火晃動之下,曹操臉部的顴骨、眉弓、下顎線在光影中更加清晰……

尤其是深陷的眼窩,以及霜染的鬢角……

劉協猛然間意識到,曹操老了。

一時之間,劉協和曹操都沒有說話,沉默著,似乎各有心事。

許久之後,劉協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曹公……何以至此?』

這一問,含義萬千。

或許是問,何以是從權傾天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丞相,退守到這孤關險隘?

又像是在問,何以屢戰屢敗,兵將盡失,河洛拱手,如今連鞏縣亦不可保?

抑或是在詢問,這天下,怎麼就這樣了呢?

聽到了劉協的詢問,曹操有些花白的鬚髮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

曹操微微垂目,看著自己放在膝上手。

原本他的手,是豐盈,有力,充滿彈性的,現在卻只剩下了骨節和一層乾癟的皮,乾涸,粗糙,手背上的青筋丘起。

這雙手曾執槊賦詩,也曾批閱如山公文。

這雙手曾經掌控千萬人的性命,如今卻似乎只餘下兵敗後無奈和疲憊。

良久,曹操抬起頭,迎著天子複雜的目光,坦然笑了笑,說道:『陛下此問,臣……無可辯駁。運籌帷幄,臨陣決機,治軍理民,乃至……乃至時運所鍾,臣……皆不如斐子淵。』

劉協聞言,不由得愣住了。

曹操如此直白,倒是讓劉協感覺有些不自然,連坐似乎都有些坐不穩,扭動了兩下。

這是……

得虧劉協不玩手遊,否則還不得大叫起來,掛泉水不得house啊?

而且在劉協印象中的曹操,何曾有過這般坦然承認自己『不如人』的言辭?

沒等劉協繼續追問什麼,曹操便是繼續說道,語氣平緩穩定,似乎根本不在意剝開自己外表的華服,露出內里潰爛的瘡疤一般,『臣之所敗,敗之多矣……如今積重難返,臣獨木難支。此間勝敗,乃大漢之舊制,與斐子淵之新法而戰也。』

曹操微微抬頭,燭火燈光在他眼眸裡面跳動,『陛下可知,臣初掌兗豫,迎奉陛下於許都時,臣以為,撥亂反正,只需剷除奸佞,重用賢良,整飭吏治,充實倉廩,則漢室可興。』

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然……臣錯了……清流標榜氣節,動輒攻訐,於事無補;宦官之禍雖除,其遺毒仍在;外戚之患,前車之鑑不遠……臣仍以為,重建朝堂,重選三公九卿,便可免此之惡……哈!未曾想,這三公九卿,依舊是位高者或清談誤國,或結黨營私;地方郡守,也依舊是一方諸侯,政令難出許都……』

劉協不由得微微前傾,手緊緊的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從來沒有聽曹操說過這些,也沒有人如此不帶虛飾地在他面前剖析。

『朝堂之中,想必陛下也是知曉……』曹操看著劉協,似笑非笑,『各懷心思,各有肚腸……某於河洛河東與驃騎交戰之時,這朝中……怕是少不了詆毀老臣之言……』

『這個……』劉協有些尷尬。

『及至地方,』曹操的聲音之中,帶著冷嘲與無奈,『豫州、冀州,世家豪強,塢堡相連,佃戶蔭戶動輒數千。他們手中不僅有糧有兵,更有經學傳承,輿論清議。臣欲推行屯田,與民休息,他們陽奉陰違,兼併更烈。臣欲選拔寒士,充實郡縣,他們便以門第,清譽相阻。郭奉孝等寒士英才,彼輩又是何等輕蔑?臣或用權術打壓,或用利益拉攏,或借刀殺人……初時有效,然久而久之,如抱薪救火……臣看似權傾朝野,實則如履薄冰,左右支絀……既要借重他們穩定地方,輸送錢糧兵員,又不得不時時提防……』

曹操說著,長長嘆息一聲,『斐子淵則是不同……他起於邊地,無此等牽掛掣肘。在關中,他敢破釜沉舟,行科舉以破門第,均田畝以抑豪強,重實務而輕虛名……故其軍令政令,暢通無阻,如臂使指……臣如修補舊屋,欲除腐朽,卻牽連甚廣,動一發而牽全身。斐子淵卻是推倒重建,另起高樓……自然廣闊順意……』

劉協怔怔地聽著,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些道理,這些掙扎,曹操從未與他深談過。

他看到的,永遠是曹操的專斷,朝堂的爭鬥,無盡的戰報與要求他作為木偶雕像去蓋印的文書。

劉協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酸楚與荒謬,啞聲道:『曹公……既有此等見識,為何……為何不早與朕言?』

曹操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反問道:『早言?若臣在許都宮中,於陛下御前,細細剖析這三公如何無用,九卿如何屍位,世家如何蠹國,清流如何空談……陛下,會聽麼?敢聽麼?又能如何?』

劉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那時的自己,驚恐於董卓餘孽,依賴曹操庇護,卻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權臣的壓迫,朝堂上儘是曹操的人,自己如同精緻的傀儡。

曹操若真說這些,自己恐怕只會覺得是權臣在為自己的專權尋找藉口,或是新一輪的試探與掌控。

信任?

他們之間,何曾有過真正的信任?

或許短時間內有,但是在一哆嗦之後,便是剩下了各睡各處,同床異夢。

廳堂之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這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是橫亘在君與臣,也像是囚徒與看守之間,那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大漢,君臣。

天子,丞相。

便是只有在當下,才算是有些真正的『共患難』的意味。

人大抵都是如此,共患難容易,共富貴極難。

就像是後世米帝,在紙面上拉高收入平均值容易,可要是真拿出真金白銀來平均……

想屁吃呢!

終於,劉協像是耗盡了力氣,聲音似乎有些飄忽的問道:『那……如今……斐子淵勢大,兵鋒已指汜水……又是不奉詔令,視使節若無物……如之奈何?』

曹操吸了一口氣,收斂了些方才流露的疲憊與感慨,重新坐直了身體,眼神之中似乎又恢復了慣有的銳利與冷靜。

曹操緩緩說道:『不遵詔令,便是僭越!陛下為天下之主,縱一時困頓,大義名分仍在!』

曹操停頓一下,隨後便一字一句說道:『請陛下頒下詔書,明發天下,歷數斐氏跋扈不臣,窺伺神器之罪!號召天下忠義之士,起兵勤王!凡漢室臣子,無論州郡長官、地方豪傑、乃至山野義民,皆可奉詔討逆!共保社稷,匡扶漢室!』

劉協眼中先是一亮,可是片刻之後便是又有些黯淡了下來。

勤王?

如今天下,還有幾人會響應這道來自危城困守的天子詔書?

冀州?

青州?

徐州?

或許還有些許殘餘勢力,但他們自身難保,或已暗中觀望,甚至與驃騎暗通款曲。

這詔書,更像是一道絕望的吶喊,一面死命搖晃,卻無人會真正響應的旗幟。

可是等劉協看著曹操的眼神,他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事到如今,或許……

就剩下這一張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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