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2章 道之不行(2/2)
就剩下這一張牌了……
就像是曹操已經近乎於無計可施一般,留給劉協的空間和時間也不多了。
無論能否召來勤王之師,至少能在道義上給斐潛製造一些麻煩。
算是給這搖搖欲墜的汜水關,給這沉淪的舊大漢,披上一層悲壯而正統的……
遮羞布。
『朕……知道了。』劉協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便依曹公所言。』
曹操起身,鄭重行禮,『臣,遵旨。臣必粉身碎骨以保衛陛下!』
禮畢,曹操起身,退出廳堂,身影沒入門外的黑暗中。
劉協獨自坐在空曠的殿內,望著跳躍的燭火,忽然覺得無比寒冷,即便是在他的腳邊左右各有火盆,也依舊是全身發冷。
曹操承認了失敗,剖析了根源,甚至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坦誠。
但最終,他們還是回到了原點……
就像是這個大漢。
只是,這次要面對的敵人,比董卓更強大,更精明,更厲害……
而這最後的勤王詔書,究竟是大漢最後的號角,還是一曲提前奏響的輓歌?
劉協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與曹操,這對糾纏了半生的君與臣,如今已被命運的洪流,衝到了同一塊即將傾覆的礁石上,退無可退。
……
……
鞏縣,有一段在之前戰火中坍塌,卻未得徹底修繕的城牆豁口。
這豁口,在冬日的殘陽中裸露著,像一道久未癒合的瘡疤。
斷裂的磚石犬牙交錯,縫隙里似乎還有些血污。
寒風吹過這豁口,發出空洞而嗚咽的聲響,仿佛這座城池在戰火之中痛苦地呻吟。
這麼明顯的破綻之處,曹洪來了之後當然不可能就視而不見。
所以曹洪重返鞏縣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驅策士卒,想要用條石、巨木、沙袋乃至一切能找到的雜物——
甚至包括從附近廢棄民居拆下的各種料物,將這個豁口儘快堵塞夯實
最初,曹洪甚至一度親自監工,將幾面代表中軍精銳的旗幟,插在豁口兩側的焦土上,以示此處為關乎生死的頭等大事。
他親自帶著護衛,在那片忙碌又混亂的工地上來回巡視,臉色陰沉。
這種場景,荒誕又殘酷。
然而……
連日敗退的陰雲,早已浸透了全軍上下。
普通曹軍士卒人心惶惶,疲憊與恐懼寫在每一張沾滿塵土的臉上。他們參軍,不過是為了混碗飯吃。此刻連戰連敗,退守這殘破小城,更覺前途無望,覆滅在即。
修補城牆這等既耗體力又看似徒勞的苦役,在凜冽刺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漫長難熬,令這些普通曹軍兵卒從心底里就是抗拒無比。
鞭子的呼嘯和軍官聲嘶力竭的斥罵,固然能讓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動起來,卻無法向這些冰冷僵硬的軀殼裡,注入真正的緊迫感,或是那種願為守護此城而捨生忘死的意志。
心氣已經散去,想要重新聚攏,談何容易?
於是乎,這些負責勞作的普通曹軍士卒,基本上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動作拖沓,眼神麻木。他們搬運石塊的步伐沉重緩慢,填埋沙袋時敷衍了事,彼此間少有交流,只是在夕陽落下之時,會偶爾抬頭望一眼西邊血色瀰漫的天空,又迅速低下頭去,宛如在鞭影下默然勞作的牛馬。
監工的中領軍精銳,也會氣得不斷揮鞭抽打,可是鞭梢只能是激起一聲聲壓抑的痛哼,卻無法激起衰敗的戰意和士氣。
打得了皮肉,卻打不散那瀰漫在冰冷空氣中的怠惰與絕望。
修補工作進行得緩慢而低效,那處巨大的豁口看似被越來越多的雜物填充起來,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片,實則內里鬆散不堪,泥沙木石未曾夯實壓緊……
而曹洪本身,在最初一段時間,還能強打精神,鐵青著臉在一旁盯著,呵斥甚至親手懲戒幾個懈怠的兵卒。
但是很快的,曹洪似乎也沒空管了……
逼近越來越多的壞消息傳來……
或是糧草不濟,或是軍械缺損。
或是兵卒逃亡,或是某地淪陷。
曹洪自己也仿佛一屁股坐在了滿是屎尿的泥淖里,左支右絀,擦不乾淨,也就沒有心情和精力天天死盯著這一段城牆了。
漸漸地,他出現在此處的次數越來越少,後來似乎完全放棄了直接管理,將具體事務丟給屬下軍官,自己則忙於應付其他更令他焦頭爛額的麻煩。
那插在豁口旁的幾面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著,更像是一種被遺忘的、略帶諷刺的象徵。
於是,鞏縣的這處致命破口,也算是『修葺』了。
但是究竟是好還是沒好?
修得能否抵得住進攻?
沒有人去認真檢驗。
負責的校尉看著那填起來的堆堆雜物,勉強算是擋住了視線,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上報了事。
這情形,透著一種無奈又敷衍的荒誕。
就像米帝某些城市,每年到了特定時節,總要將某些看起來還好的街道地面重新挖開、修葺、再填平一樣。
年復一年,挖了復填,填了復挖。
修什麼呢?
修好了麼?
如好。
看似有,實則大家心照不宣。
鞏縣便是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迎來了渡河後的驃騎軍。
當老將黃忠帶著驃騎大軍的前鋒,抵達鞏縣城下,登高仔細觀望之時,幾乎是一眼就看出這處城的修補工程虛有其表。
憑藉多年經驗,黃忠自然是能從那雜亂堆積物的輪廓,缺乏規整支撐的形態,判斷出其內部的脆弱和散亂。
面對如此情形,黃忠本可自行決斷,揮軍猛攻此處,憑其精銳,卻是也有很大把握可以一舉撕開裂口,奪下破城首功……
這誘惑不可謂不大。
但是黃忠卻沒有動。
黃忠是老獵戶了。他明白越是接近獵物,便是需要越發的謹慎小心。
另外黃忠也不是貪功冒進之人,思慮自己畢竟是後來投效的客將,雖深受驃騎大將軍斐潛信任和重用,亦需時刻謹守分寸,顧全大局,不給人以驕橫擅權之口實。
黃忠便是一面派遣兵卒斥候偵查鞏縣周邊的其他情況,一面也壓下了麾下軍校躍躍欲試的請戰。他仔細將鞏縣城防布局,特別是西側豁口的詳細情況,以及曹軍守備狀態等等,一一探查清楚,然後詳細寫成軍報,蓋上自己的印信,派遣快馬火速送至後方中軍大帳,呈報於斐潛案前。
黃忠前腳才將軍報送走,後腳由黃成統率的另一部驃騎軍也抵達了鞏縣,與黃忠部遙相呼應,形成對於鞏縣的鉗制之勢。
黃成與黃忠同姓,雖非血親,但同在驃騎麾下效力日久,並肩作戰多次,頗有交情,彼此也熟悉對方用兵風格。黃成安營已畢,便得知了鞏縣西牆這處殘破豁口,竟修葺得如此敷衍,留下如此明顯且巨大的薄弱之處,頓時心頭一熱,有些按捺不住。
黃成在自家軍帳中來回踱步,牛皮戰靴踩在木板上咯吱作響,對著心腹說道:『漢升老成持重,凡事求穩,先行稟報主公,自是穩妥之道。不過……』
黃成自河東到河內,又從河內到了河洛,眼瞅著其他將領多少都有收穫,而自己依舊是兩手空空,焦躁之心也不免升騰,『此乃天賜之功!若待主公正式令至,或是其他幾部兵馬齊集城下,這破城首功,到時人多眼雜,未必能穩穩落於我手!』
他這話說得直白,帳中心腹皆深以為然,紛紛點頭。
如今驃騎軍勢日益龐大,麾下猛將如雲,各部之間雖無惡鬥,但暗中的較勁與競爭始終存在。
軍功,是武人在這個體系中最硬挺的立足根本,是晉升、榮耀和地位的源泉。
眼前鞏縣看似唾手可得,這仿佛白撿的大功,豈能因為過度謹慎而白白放過,讓與他人?
不過黃成還是沒有擅自行動,他越想越覺機會難得,便是親自帶著少量護衛,急急趕往後方中軍大營,求見斐潛,願意立軍令狀,作為主攻,拿下鞏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