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3章 必也臨事(1/2)
中軍大帳內,黃成慷慨請戰之後,氣氛反而有些凝滯。
斐潛沒有立刻下令,而是讓黃成先坐在一旁,讓人上了些茶水來。
茶湯氤氳之中,斐潛也是思索著。
黃成的請令動機,斐潛也能體會一二。
首先鞏縣之處確實有防備漏洞,所以黃成請戰也在情理之中。從某個方面來說,也是戰機,但是黃成表現得有些急迫,其背後遠遠不僅僅是降智這麼簡單。
黃成出身荊襄黃氏,是早期依附驃騎體系的地方力量代表之一。
然而隨著驃騎軍日益壯大,徐晃、趙雲、張遼、太史慈,乃至新近立功的黃忠等一批將領湧現出來,不管是戰績還是能力,都隱隱約約的比黃成這『老人』要來得更高更好……
雖然說黃成可能也猜測到斐潛拉著他這一次前來,就是為了讓他有更好的展示機會,但是無形中的壓力與焦慮必然與日俱增。
黃成也急需一場乾脆利落,足以彰顯其勇武與價值的勝利,來穩固自身在軍中的地位,回應可能存在的質疑,也為荊襄黃氏在未來的格局中增添籌碼。
那麼與其在後面啃硬骨頭,為什麼不先找個軟柿子吃?
鞏縣這看似唾手可得的破綻,正是黃成他釋放壓力、證明自我的最好出口。
那麼,黃成請戰,是准,還是不准?
斐潛的目光掃過帳內的謀臣。
杜畿眼帘低垂,似乎是專注地盯著自己案前的紋路,仿佛那上面刻著絕世兵法。
杜畿此人,以穩健務實為長。
這一次調杜畿隨軍,也正是斐潛考慮到這一點。
同時,杜畿出身關中,投效時間不算最長,在諸多老臣宿將面前素來謹慎。
斐潛不相信杜畿沒有察覺出黃成這般心思,以及這心思之下所帶來的風險,但是……
想必是杜畿也有顧慮。
畢竟荊襄黃氏和斐潛的關係淵源深厚,若是杜畿此時出言勸阻或提醒,無論對錯,都可能被解讀為對黃氏立功的阻礙,平白樹敵……
故而杜畿沉默不語。
而在另外一邊,賈衢的眉頭則是皺起,面沉如水。見得斐潛投來目光,便是微微搖頭,卻沒有說話。
斐潛也能理解賈衢當下的選擇。
賈衢投效較早,曾與黃成在并州、河東等地有過共事之誼,私交不錯。對於賈衢來說,此事可謂是兩難,於公,他看出黃成心態略顯浮躁,面對曹軍即便士氣低落,但困獸猶鬥,直接衝擊明顯破綻是否可能正中對方下懷?是否有必要提醒其謹慎偵查、穩紮穩打?
於私,他若直言,恐傷及與黃成的情面,甚至可能被誤會為嫉妒或輕視。故而斐潛投來目光之時,便是先表示否認,但是依舊在斟酌措辭,試圖尋找一種既能表達顧慮又不傷和氣的說法,故而面露思慮,一時未語。
而司馬懿……
斐潛的目光落在司馬懿臉上時,對方正微微抬起頭來,看著黃成,露出微笑。
那笑意,並非嘲諷,也非贊同。
更像是一種洞悉了棋局關竅的瞭然……
察覺到了斐潛的目光,司馬懿便抬起手,拱了拱,似乎在表示……
『何不問我?』
『仲達,』斐潛開口問道,『汝聞黃中郎將所言,可有建議?』
司馬懿聞言,從容出列,拱手一禮,目光清亮,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主公明鑑。黃中郎將覷破敵城破綻,求戰之切,勇氣可嘉。曹軍連敗,士氣低迷,鞏縣城防簡陋,此皆實情。』
『不過……』司馬懿話鋒一轉,語調微沉,『曹孟德用兵,向來講究虛實相濟。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乃兵法之所變也。今觀鞏縣,破綻如此明顯,修補如此潦草,幾近於門戶洞開,誘敵深入。以曹氏之能,縱使兵無戰心,豈會不知此處乃生死命門?』
司馬懿又是朝著黃成拱了拱手,『黃中郎,懿以為,鞏縣此處破綻,多半是曹軍故技重施,看似散亂無備,實則暗藏殺機。或於殘垣之後埋伏精銳,或於通道狹窄處預設火油,甚或……埋設火藥。待我大軍湧入,自以為得計之際,突發難爾……若是不加以小心,則恐有折損。』
司馬懿並沒有上來就指責黃成急躁,而是巧妙的將是否應該攻打,變成了如何防範風險,這自然相比較直接的拒絕,更容易讓黃成接受。
杜畿抬起頭,瞄了一眼司馬懿。
賈衢在一旁則是看了一眼黃成……
黃成聽得司馬懿此言,臉色微變,但並未出言反駁。
畢竟司馬懿所言,確是他熱血上涌時未曾深想的。
司馬懿繼續道,目光坦然看向斐潛,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然戰機既顯,不可縱失。關鍵在於既需攻其不備,更要備其有詐。攻城之時,亦需隨時應變,不可一味冒進,免遭無妄折損。』
司馬懿雖未明說,但那神情姿態,就差直接講『此事交予懿協辦,最為妥當』……
斐潛凝視司馬懿片刻,又看了看臉色凝重起來的黃成,便是笑笑,『仲達思慮周詳,洞察機微,所言甚善。』
斐潛看向黃成,『黃叔業!』
『末將在!』黃成精神一凜。
斐潛沉聲下令,『著汝率本部人馬,仍為主攻……然不得急躁冒進!令司馬仲達同行,共參軍事,協理攻城次序!你二人需密切配合,以破城為要,以減少傷亡為上!不得有誤!』
黃成雖覺稍有掣肘,但也明白這是老成持重之舉,更能保障勝利,當即抱拳:『末將領命!定與司馬參軍事同心戮力,破此鞏縣!』
司馬懿亦是深深一禮,『懿,遵命。必竭盡所能,助黃中郎將克竟全功。』
斐潛點了點頭,讓黃成司馬懿先行退下,準備前往鞏縣,然後又交待了些事項,讓杜畿前去辦理。
等這些人都陸續離開大帳之後,斐潛才看著賈衢,『粱道方才為何不直言?可是有所顧慮?』
杜畿畢竟是新入中樞,沉默為金,斐潛可以理解,但是斐潛不明白賈衢為什麼方才明明察覺不對,但是沒有直接開口說明……
賈衢向斐潛鄭重一禮,神色沉靜而坦蕩,緩緩開口,『主公明察。衢非不言,實有三分顧慮,非為私誼,乃為公器。』
『其一,慮其心氣。黃叔業請戰之切,如刃新發於硎,其鋒正銳。此時若直言其躁,無異於以冰水潑火鐵,恐激其逆反之心,反損臨陣之靜氣。用將如馭馬,馳騁之際,韁繩驟勒易驚蹄。司馬仲達以防詐代阻,化剛為柔,恰似引馬繞坑而不鞭其首,此乃因勢利導之智。彼既已發聲,衢若再附議謹慎,則如雙箍加頸,徒增黃將軍之窒礙,非但無益,或損其臨陣決斷之魄。』
『其二,慮其位勢。黃將軍乃荊襄舊幟,軍中耆宿。衢若當眾指其急功,縱出於公心,亦難免被曲解為抑勛輕將。衢雖與叔業有舊,然此等關頭,私誼反成枷鎖。一言既出,若被誤讀為以私損公,則徒傷將帥之和,於大局何補?』
『其三……』賈衢略頓,拱手而禮,『乃慮主公試煉之意。主公既召叔業隨軍,必有砥礪成全之心。戰場之教,痛於言諫。若其小挫,反得真知,衢若急於代庖,反遮主公錘鍊之意。況且……』
賈衢聲音稍沉,『司馬仲達之謀,已如暗鞘藏鋒,既可防冒進之失,又不奪主攻之名。此局已成,衢若再言,反顯畫蛇添足。故非無話可說,實是話已不必說……主公既已見棋局全貌,又何須衢再落贅子?』
言罷,賈衢再次躬身,『為將者,貴在臨機決斷;為謀者,貴在審勢慎言。今日之勢,言不如默,直不如曲。此非逡巡避責,乃待主公垂問時,方剖肝瀝膽以陳。今主公既問,衢敢不盡言?』
斐潛聽罷,便是點頭稱善。
……
……
另一處,司馬懿回到自己軍帳之中收拾,實也並無多少行李需要打理。
幾卷常讀的兵書史冊,一些標註精細的地圖,以及隨身衣物而已。
司馬懿動作從容,將物品放入一個半舊的皮囊,仿佛不是要去參與一場攻城惡戰,而是尋常外出巡視。
其心腹也在一旁幫忙收拾,瞄了一眼司馬懿,然後手上忙碌一陣,又是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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