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2章 民免無恥(2/2)
魏延看著臧霸,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性子野』,而是兩支軍隊從根子上就不同。
臧霸的部隊,是封建割據下典型的私兵集團,只效忠主將個人,以劫掠和生存為第一要義,無所謂政治理想和長遠民心。而驃騎軍,至少在斐潛的打造和約束下,正在向一支有紀律、有目標的新式軍隊轉變。
但是此刻產生出來的問題,又不能就這麼不處理。
魏延眼中的怒火漸漸冷卻,變成一種冰冷的銳利。
魏延也不再和臧霸多說,而是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臧將軍,軍令如山。驃騎軍法,不容褻瀆。人,你必須交出來。如何處置,我自有分寸。至於是否會寒了將士之心……』
魏延頓了頓,目光如刀掠過臧霸,『那就要看,他們是願意跟著一支有軍紀、有前途的軍隊,還是願意繼續當流寇了。』
魏延揮了揮手,不容臧霸再辯,『去吧。一個時辰內,我要見到人和贓物。否則,莫怪魏某不顧情面。』
臧霸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臉色變幻不定。他感受到了魏延的決意,若是違背恐怕立刻就只剩下翻臉一途了,而此刻與魏延火併,絕對沒有好下場。
臧霸打不過魏延,臧霸也知道魏延知道他打不過。
最終臧霸重重地嘆了口氣,抱拳說道:『既然將軍有令……霸……遵命便是……』
看著臧霸有些頹然離去的背影,魏延坐回案後,眉頭緊鎖。
收編臧霸,本以為得了助力,如今看來,卻可能是個麻煩。
臧霸妥協了。
在參與李家村事件的手下中,他交出了三名低級頭目和幾名動手最凶的兵卒。
以及大部分搶掠來的財物,一同送到了魏延的中軍帳前。
臧霸臉色陰沉,整個過程一言不發,交完人便轉身離去,那背影之中,明顯透著濃濃的不滿,與壓抑的憤怒。
消息頓時像是寒風揚起的塵土砂礫,席捲了臧霸所部的營地。
『憑什麼?!』
一聲怒吼不知從哪個營帳率先爆出,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喧譁與咒罵。
『那是曹狗的地方!曹狗的子民!搶了殺了又如何?!又有何妨?!』
『這是打仗!他娘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們拿起刀槍抵抗,就是敵人!對敵人講什麼仁義?!』
『假惺惺!假仁義!』
『就是!老子們刀頭舔血這麼多年,沒聽過還要照顧什麼百姓!』
『那是敵人!什麼狗屁百姓?!照顧百姓,那麼誰來照顧我等?!』
『驃騎軍好大的威風!管天管地,還管老子怎麼打仗了?』
『還真交人了?!霸帥就這麼把我們兄弟交出去了?寒心啊!』
『那是敵人!是賊寇!我們殺了他們是英雄!是英雄!結果還把我們英雄交出去了?!什麼玩意啊!』
『仁義?仁義能當飯吃麼?!』
『要軍紀,好啊!酒肉拿來!女人送來!老子有吃有喝有得玩,要什麼軍紀沒有?!」
『呸!什麼狗屁軍紀!裝模作樣!真要仁義,怎麼不去跟曹操講仁義,讓他投降啊?』
憤怒、不解、鄙夷、嘲弄……
各種情緒在臧霸的部隊中瘋狂蔓延。
這些士卒,有的是早年跟隨臧霸縱橫泰山的老寇,有的是在亂世中掙扎求生,只認拳頭和利益的亡命徒,也有被臧霸收編的地方豪強武裝。
他們的世界觀簡單而殘酷。
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當兵吃糧,打仗發財,天經地義。
什麼民心向背,什麼長遠大計,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和虛幻。
他們眼前只是看得見的財貨、糧食、女人,以及暴力。
至於魏延那套『不得擾民』、『敗壞軍紀』的軍規軍紀,在他們聽來,簡直是迂腐可笑的,甚至是虛偽的!
『霸帥!您就給句話!咱們兄弟提著腦袋跟您出來,圖個什麼?不就是圖個痛快,圖個前程嗎?現在倒好,被人當賊防著,立點功勞還得按別人的規矩來,這憋屈氣,兄弟們受不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軍侯堵在臧霸的營帳外,大聲嚷嚷著,周圍聚攏了一群同樣憤憤不平的士卒。
『是啊霸帥!那魏什麼擺明了是信不過咱們!拿咱們當外人!今天交幾個兄弟,明天是不是就要繳咱們的械,拆散咱們的營頭?』
『咱們投他,是看得起他!不是來受氣的!』
營帳內,臧霸煩躁地踱著步。外面的喧囂他聽得一清二楚。部下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甚至,這些聲音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內心的部分想法。
但他比那些莽夫看得更遠一些。
臧霸覺得,魏延或許迂腐,但驃騎軍勢大,斐潛能成事,恐怕也確有獨到之處。
直接翻臉,絕非上策。
可眼下群情洶洶,若彈壓不住,部隊可能自行潰散,甚至釀成營嘯,與魏延部發生衝突。
他必須出面安撫。
臧霸猛地掀開帳簾,大步走出。他身材雄壯,不怒自威,一站出來,外面的喧譁聲頓時低了下去,但無數道目光依舊灼灼地盯著他,充滿了期待和不滿。
『都嚷嚷什麼?!』臧霸沉聲喝道,目光掃過眾人,『魏將軍的軍令,自有他的道理!我等既已歸附驃騎,便要守驃騎的規矩!』
『可是霸帥……』
有人不服,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臧霸打斷他,語氣強硬,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魏將軍也非不通情理之人。此番李家村之事,行事確實過激,授人以柄!那幾人,也是咎由自取!但魏將軍也承諾,會依軍法酌情處置,並非一味嚴苛。』
臧霸又頓了頓,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如今曹賊勢頹,驃騎大將軍如日中天,正是我等建功立業之時!些許規矩,忍一時又如何?待到立下大功,封侯拜將,今日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目光放長遠些!』
『爾等速速各回本位,謹守營寨!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更不許去魏將軍營前滋事!違令者,莫怪我臧霸不講情面!』
臧霸最後聲色俱厲地強調,然後下令讓這些人都各回各處。
在臧霸的積威之下,躁動暫時被壓制下去。
臧霸的手下兵卒雖然仍滿臉不忿,低聲嘟囔著散開,但總算沒有立刻爆發衝突。
不過這種隔閡與不信任感,卻如同無形的牆壁,牢牢樹立在了魏延本部與臧霸降軍之間。
魏延的營寨加強了戒備,巡邏的士卒經過臧霸營地附近時,眼神都帶著警惕。
而臧霸的部下,則用冷漠、敵視乃至挑釁的目光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