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1章 不舍晝夜(2/2)
賈衢撫須,眉頭微蹙,『杜治中欲速取鞏縣,司馬參軍欲追亡逐北,皆是從軍事著眼,有其道理。然衢所思者,乃取鞏縣之後,或追至汜水關下之時……該當如何?』
斐潛接了詔令,卻絲毫沒有表示,也沒有像是之前那樣做出什麼避讓的舉動,這就自然讓驃騎麾下的眾人心領神會。
其實這也是一種必然。
上位者的權力,來自於暴力。
而這暴力,又來自於下位者的讓渡。
上位者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讓渡的終結,暴力的替換。
就像是黃巾之亂,張角只要沒喊什麼蒼天已死,那麼漢靈帝還在和清流大臣作鬥爭,根本不在乎雒陽城中有沒有什麼黃巾道人傳道,但是一旦張角喊出了要暴力替換,那麼漢靈帝就立刻和其他上位者媾和了,一起對付黃巾。
現如今天子究竟應該如何處置,接了詔令之後,斐潛也沒有明確的表態……
賈衢如此說,其實也是一種試探。
賈衢頓了頓,見帳中目光皆聚焦於己,緩緩說道:『汜水關內,有天子鑾駕。曹氏挾天子以令諸侯,雖日漸式微,然天子名器仍在。我驃騎軍興兵以來,以「匡扶漢室、討伐國賊」為號。今天子近在咫尺,我軍兵臨汜水關,天子是「迎」是「圍」?此乃大義名分之所系,軍心民意之所向,不可不深慮……鞏縣之處,不足為慮,唯有這……還望主公定奪。』
打鞏縣是軍事問題。
打汜水關,尤其是面對關內那個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就變成了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
奪取城池、追殺潰兵固然重要,但如何對待天子,才是下一步可能會影響全局走向的隱憂。
斐潛聞言,點了點頭,沉吟片刻,他開口說道:『伯侯欲合圍而取,極為穩妥。然仲達所言,也不無道理,曹軍恐不會坐等合圍。若放其全師退走,未免可惜。故當多布斥候,遠查敵蹤,曹軍若撤,便是信號以傳,攪擾其行,壞其糧草輜重,使其疲憊,弱其志氣……』
『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故不可窮追不捨,逼迫太甚……』
『至於梁道所慮……』斐潛目光深邃,『天子在關,確為掣肘。然我非董仲穎,亦非曹孟德。天下之大道,唯有春秋古法乎?法先之法,則後何為後?夫觀九霄垂象,璇璣易度。俯察八極,川岳常新。昔者周公制禮,斧藻星辰,管仲鑄幣,泉通魚鹽。然則禹鑿龍門而導洪波,不師鯀壤,漢除秦苛以安黔首,豈效赭衣?故曰,法無常軌,道在通變,政無恆術,義貴適時是也。』
『有道是江河不舍晝夜,終歸滄溟,禾稼每歲更種,乃盈倉廩。使羲和停鞭,則晝夜淆亂,令后稷故種,則百穀盡凋。昔孔子刪述六經,猶嘆損益可知,孟子論治王道,明言民貴君輕。豈有膠柱可調律呂,握腐苗生嘉禾乎?匡扶漢室,並非虛言,然如何匡扶,當由天下人而定之。若無霄漢之百姓,焉有大漢之天子?我軍刀兵,乃為廓清寰宇,重振綱常,非為囚禁或脅迫一人便可定乾坤。若因一人可定天下,又是豈有河洛之焚,山東之亂?』
斐潛環視一周,下令道,『漢升,且領前軍騎兵一千,前出偵查,若曹軍撤離,便是分作兩隊,沿途攪擾,令其日夜不得安,亦要小心曹軍埋伏。』
黃忠朗聲領命。
斐潛又是說道:『余者各安部眾,隨我一同進軍鞏縣。』
眾人又是齊齊領命。
至於天子要如何處置應對麼……
斐潛不是說了麼?
……
……
夜深,中軍大帳,燈火搖曳。
司馬懿深夜單身而來,求見斐潛。
斐潛沉吟一二,便是相召。
司馬懿進得大帳,便是口稱攪擾主公休息,拱手以禮。
斐潛倒是不急著說些什麼,先讓司馬懿坐下,又是讓人給司馬懿送了些茶湯,仿佛只是和司馬懿閒談夜話一般。
待飲了些茶湯之後,水汽氤氳稍散,司馬懿才緩聲道:『主公日間所言,深謀遠慮,懿甚是拜服。然汜水關之事,關乎大義名分,牽一髮而動全身。杜伯侯穩則穩矣,失之迂;賈梁道慮則慮矣,略顯滯。懿有一淺薄之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斐潛目光微動:『仲達且言之。』
司馬懿微微躬身,『昔者,周室東遷,王綱解紐。齊桓、晉文迭興,倡尊王攘夷之說,遂成霸業。其要何在?非僅強兵足食,乃在挾大義之名,行己身之實。桓公會諸侯於葵丘,文公請襄王至踐土,皆以尊王為號,而定天下諸侯之序。王至,則大義名分在手;王在側,則號令出自口。』
『今之形勢,頗有類古之處。天子蒙塵,困於關東。曹孟德挾之,猶如昔日諸侯強邀天子至其國都,然其道不正,其力已衰,天下皆知。大將軍提勁旅,清君側,正可再提舊事即可……』
『何等舊事?』斐潛問道。
『請天子還西京。』司馬懿吐出這幾個字來,停頓了片刻,方接著說下去,『長安已復,宗廟宮闕雖殘,修葺可待。何不具表,言辭懇切,備述曹孟德欺君罔上,致使天子流離之苦,陳明長安乃大漢正朔之都,懇請天子車駕西返,歸正大位?此議,合於禮,順於情,彰主公尊王本心,天下誰可指摘?』
斐潛之前有上表請天子還西京長安過,但是當時山東就將這事情『留中』了,未置可否,也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司馬懿舊事重提,自然意味與之前是大有不同。
司馬懿眼帘微垂,『若天子欣然允諾,車駕西來,則乾坤倒轉。天子脫於山東桎梏,居於主公翼護,屆時詔令出於大將軍府,大義名分盡在掌握,山東餘孽,以何相抗?此乃上策,不戰可屈人之兵也。』
『若其不允,主公當三請之。』
司馬懿微微抬眼,目光卻是清明一片,『三請之下,猶不允之……或為左右奸佞所挾,或自身貪戀關東虛勢,拒返宗廟正朔之所在……則可昭告天下,有昔日周襄王避叔帶之亂,出居鄭地氾邑,諸侯勤王,終返成周之事。天子拒返雒陽,是自絕於大漢列祖列宗,自棄於天下臣民之望!屆時主公非不忠也,奈君不返於宗廟,奈何之?既不顧社稷根本,則天下有識之士,當共扶明主,再定乾坤。』
司馬懿現在再提請劉協返西京之說,無論天子如何選擇,最終得益和掌握主動的,都是斐潛。
同意,則得傀儡;拒絕,則毀其大義根基。
更狠的是,司馬懿將選擇權看似交給了天子,實則置於天下輿論的放大鏡下,無論選哪邊,斐潛都能站在道德制高點。
斐潛沉吟著,只是看著司馬懿。司馬懿坦然回視,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所述,並非驚世駭俗的操縱君權之策,而是與討論糧草轉運、營寨布置無異的尋常軍務。
這很司馬懿……
他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
天子是棋,曹操是棋,天下輿論是棋,甚至那虛無縹緲的『大義名分』也是棋。
『仲達此議,』斐潛緩緩開口,『以《春秋》大義為表,行……非常之事於內。可謂深得權變之三昧。』
司馬懿躬身,『主公明鑑。唯有執牛耳者,方可定弈局。天子如今亦在局中耳。若能藉此一舉,定名分,收實利,則中原可定,天下歸心不遠矣。』
斐潛默然片刻,揮了揮手:『此事,我已知之。汝先退下吧。』
『懿告退。』司馬懿再施一禮,從容退出大帳,身影融入帳外的夜色中,仿佛真的就只是來建議一下,聽不聽是斐潛的事情一般。
斐潛不相信這是司馬懿臨時想到的,或者說是半夜才靈光一閃云云……
司馬懿之所以不在日間眾人之前提及此事的原因,斐潛大體上能猜得出來,但是司馬懿提出這個建議背後的目的,依舊是值得推敲斟酌。
不過麼,去除司馬懿的私心,他的建議也確實是有些道理,可以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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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