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4章 聽其言觀其行(1/2)
汜水關西,驃騎軍大營,中軍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
大帳之內,瀰漫著一種皮革和鐵器,火焰和木炭的混合氣味。
或許這就是鐵和血的味道,也或許是焚燒舊日,點燃新生的氣味。
護衛上報說劉艾求見的時候,斐潛還未休息,便也是叫來見了。
雖然說斐潛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但是等他真正聽到劉艾梁紹如此這般的言辭,還是多少有些感慨……
怪不得這些古代封建官吏越到後期,越喜歡稱呼上級為各種『大人』!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除了極少變態父母之外,絕大多數的父母愛孩子,都會比其孩子愛父母要更多。所以這些封建官吏想要的就是這一份的無條件的『愛』!
不管多懶,多爛,多不忠不孝,但都要『愛』我!
就像是現在,兩人一唱一和,將一番『忠君愛國』、『棄暗投明』、『獻圖救主』的戲碼演得十足!
劉艾說到激動處,甚至眼眶微紅,鬍鬚顫抖,仿佛真的為天子的安危憂心如焚……
梁紹則是一臉義憤與懇切,將投效的決心表達得淋漓盡致……
他們二人一邊說,一邊偷眼觀察斐潛的反應,期盼能從這位即將決定天下走勢的驃騎大將軍臉上,看到讚賞、認同、乃至因獲知『重大機密』而產生的振奮與急切。
然而,斐潛的反應,卻讓他們心中不由得忐忑起來。
斐潛只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有些漠然地看著劉艾和梁紹。
那目光似乎能輕易穿透他們華麗而激昂的辭藻,直接洞見其下隱藏的深恐懼,以及他們二人對前程命運的精心算計。
斐潛只是感覺到了噁心,可是又有些無奈,因為這種人,永遠都不會少……
巨嬰。
舊時代有舊時代的巨嬰,新時代同樣有新時代的巨嬰。
屬於既得利益者的典型謀慮,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卻迴避自身的義務。
這讓斐潛想起了另一個時空,另一個王朝的末日圖景。
明末那些世代簪纓、詩禮傳家的士紳豪強,在面對李自成勢不可擋的農民軍,或是關外磨刀霍霍的清軍鐵騎時,所表現出的姿態,與當下劉艾梁紹,又是何其相似?!
他們骨子裡或許依舊鄙夷那些『流寇』、『韃子』的出身與粗鄙,可是當舊秩序崩塌,身家性命受到切實威脅時,其中相當一部分人,轉身投向新主子的速度與誠懇,也往往超乎想像!
甚至是主動的聯繫,將王朝和黎民百姓,都當成了保全自身利益的籌碼!
獻上錢糧以充軍資,奉上輿圖以利征伐,甚至不惜將族中女兒送上,以聯姻方式在新朝權力結構中占據一席之地……
所有的行為,都和劉艾梁紹所言的一樣,都可以披上『順應天命』、『保境安民』、『延續文脈』等等冠冕堂皇的外衣……
劉艾和梁紹,他們不愛大漢嗎?不忠誠於天子嗎?
他們應該愛,他們應該忠誠!
劉艾身為宗正,血脈里流淌著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支系遺澤;梁紹身為光祿大夫,食漢祿,讀聖賢書!
他們對『漢室』這個概念,對於『天子』的認同,有著天然的愛護和忠誠!
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同樣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所愛、所忠誠的,是那個能給他們帶來尊崇地位、優渥俸祿、家族榮耀與政治影響力的『大漢』和『天子』!
當這個『大漢』搖搖欲墜,當那個『天子』自身難保,甚至成為他們的負累與危險之源時,他們的『愛』與『忠』,便迅速地發生了微妙而現實的偏移。
就宛如此時此刻一般,劉艾梁紹『順利』的,『靈活』的,將自己變成了驃騎軍『清君側』大業中不可或缺的『義士』與『功臣』!
這種心態的轉換,看似突兀,實則在其所處階層與立場中,有著某種內在的邏輯……
他們試圖在不可避免的屈服中,為自己保留最後一點體面與尊嚴!
在顯而易見的投機行為上,披一件『為國為民』,『棄暗投明』的道義外衣!
卻不知,在這種扭捏作態與精打細算中,他們失去的,可能比想像的更多。
真正的委屈與忠誠,其實永遠不屬於他們這些善於計算得失的『聰明人』,而屬於那些史書上大多無名,卻真正承受了無數苦難,沉默著的大多數!
劉艾與梁紹一番慷慨陳詞之後,帳內陷入了奇異的沉寂。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因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他們充滿期盼地看著斐潛,希望能看到預想中的反應——
或許是拍案而起,決意立刻發兵救駕;或許是親切慰勉,將他們引為心腹,共商大計。
可惜,都沒有……
許久之後,斐潛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寂靜。
『二位憂心國事,掛念天子安危,其情可憫。』斐潛平淡地說道。
其情可憫,便是斐潛給予的評定。
既未肯定他們的『忠心』,也未否定他們帶來的『情報』,更沒有絲毫接納他們『投效』的意味。
這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仿佛在評價路旁兩隻因受驚而哀鳴的禽鳥。
這比直接的斥責或冷漠的忽視,更讓劉艾和梁紹感到心底發涼,無所適從。
斐潛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然兵者乃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用兵進退,攻守時機,自有其法度章程,不可輕率決斷。曹丞相既已遣使邀某於陣前會晤,商談罷兵止戈之事,某亦願觀其言行,察其後效,再作區處。』
斐潛略作停頓,目光再次掃過劉艾和梁紹因緊張而微微發白的面孔,『某麾下斥候游騎,遍布汜水周遭,日夜偵伺,亦非碌碌無能之輩。關隘內外,動靜大小,某雖不敢言了如指掌,然大致情勢,心中自有分數。』
斐潛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嘩啦一聲從頭頂澆下,將劉艾和梁紹心中那點因『掌握機密』而生出的期待,澆了個透心涼!
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那點輾轉反側,自認為價值連城的『內幕消息』和『關防虛實』,在眼前這位驃騎大將軍面前,或許真的如同兒戲,根本無足輕重……
他們自以為是的『獻寶』和『投名狀』,在對方眼中,可能只是一場略顯滑稽的表演。
斐潛現在欲取汜水關,並不是難事,又何必用險取奇?
斐潛似乎也失去了繼續與這兩人周旋的興趣,或許是真的覺得與他們多說無益,便直接話鋒一轉,『二位遠道而來,車馬勞頓,且先在營中安頓歇息。至於與曹丞相會晤之事,若有進展,或需二位出面佐證,自會有人知會。營中自有軍法軍規,望二位謹言慎行,勿要隨意走動,以免生出誤會。』
說罷,斐潛便不再看他們,對侍立在帳門內側的一名親衛示意了一下,『帶二位去客帳安置,飲食起居,一應照常例供給。』
這便是明確的送客了。
沒有進一步的密談,沒有對他們『忠義』之舉的明確接納與承諾,甚至沒有給予他們任何超乎尋常『客使』的禮遇。
只是如同處理兩個普通的來訪者。
平淡,疏遠,公事公辦。
劉艾與梁紹滿腔的話語與熱忱,被這堵無形的高牆撞了回來,噎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兩人只得訕訕地起身,臉上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的笑容,動作卻有些僵硬地向著斐潛再次躬身行禮:『下官……謹遵大將軍之命。謝過大將軍……』
退出中軍大帳,帳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裡面的溫暖與光明。
冬夜凜冽的寒風頓時就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瞬間穿透了他們的官袍,讓他們齊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直到此刻,他們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貼身的內衫,早已被方才帳中那無聲的壓力與緊張驚出的冷汗浸透。
此刻被寒風一激,冰涼濕黏地貼在後背上,宛如背著一塊沉重的冰。
劉艾下意識地回頭,看著帳外持戟衛士如雕塑般挺立,看著那些護衛的甲冑,在火把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他有心想要再折返回去,再說些什麼,或許換個角度,換個說辭,才能打動那位深不可測的驃騎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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