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3章 敬鬼神而遠之(1/2)
『齋戒三日,以示誠敬,靜心澄慮,方可行此關乎天下蒼生之大事。』
曹操以無可挑剔的古禮為名,將所謂『赴台和談』的日程推後了三天。
這三天,不僅是曹操他對外宣稱的必要準備期,更是他爭取時間,暗中布局的關鍵窗口。
當然曹操也沒說是要自己去……
實際上,曹操不敢去會談。
更不敢帶著天子一起去。
畢竟挾持這件事情,曹操自己是真幹過的……
為了杜絕一切意外,劉艾與梁紹被『恭請』至一處相對清靜,但顯然處於嚴密監視下的獨立院落,美其名曰『便於二位天使靜心齋沐,摒除雜念,以最佳狀態肩負朝廷重託』云云。
實際上院外有曹操親兵嚴格把守,院內除卻幾名奉命服侍僕從之外,便是再無閒雜。
劉艾和梁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院中,與外界聯繫幾近斷絕。
這種名為『齋戒靜修』的行為,實際上就是軟禁。
曹操需要這三天時間。
因為在曹操計劃之中,三天之後,曹仁就會趕來……
曹仁自荊襄慘敗後,並未一蹶不振,而是收攏了部分精銳殘部,退守至潁川郡南部,一邊整頓,一邊威懾可能不穩的豫州西南地區。
他急需這支對他忠心耿耿,且由族中大將統領的部隊,協助他牢牢穩住關防,震懾關內一切可能存在的異動,包括那些蠢蠢欲動的朝官,以及軍中心生彷徨的將士。夏侯威、夏侯傑等年輕將領雖勇猛,但資歷與威望遠不足以壓服潛在的複雜局面。
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山東各地那些與他有舊,或者是因利益捆綁而可能響應的『勤王』力量的回音……
曹操在這不利時刻也在儘可能的,在爭取每一分可能增強己方籌碼,並且擾亂斐潛部署的時間。
當然,單純的軟禁和等待還不夠。
齋戒第二日的黃昏,寒風尤其刺骨。
劉艾與梁紹又累又餓,又是對於前途恐慌無比,在清冷的廂房內對坐,相對無言。
窗外呼嘯的風聲,時不時的響起,宛如狼哭鬼嚎一般。
齋戒麼,所謂『戒者禁止其外,齋者正齋其內』,所以對於曹操『軟禁』他們二人,當真是一句話都反抗不了……
因為在漢代,齋戒第一條就必須先『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也就是潔淨身體,更換衣物,離開日常居所到專門的齋室去居住。
所以曹操讓他們在這個偏僻小院裡面,合乎禮法,連鬧騰都沒有什麼由頭。
而且在齋戒過程中,也是要求『不飲酒,不茹葷』的,所以飲食極為清淡,根本是見不到任何的油腥,更讓他們腹中空虛,倍感悽惶。
一天還好,等到第二天的時候,飢餓感真的是如同虛火灼燒,令劉艾和梁紹難以安歇。
就在二人輾轉反覆之時,忽然在院牆之外,傳來了些細碎的說話聲……
起初劉艾和梁紹還沒有太在意,但是寒風帶著這些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了院落,飄進了劉艾和梁紹不由自主豎起的耳朵里。
『……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冷!聽說炭火又要減了,就這點分量,晚上哨位兄弟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熬著唄!有啥辦法?你沒聽糧官老爺今天念叨麼?關里存糧見底了!丞相下令,所有官吏口糧減半了!就這,還得優先緊著守城的兄弟……』
『啥?!這糧食也不夠了?!』
『噓……你他娘的小聲些!』
『唉!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嘿,聽說沒?』
『聽說什麼?』
『那個啊……我也是聽說啊,丞相……丞相已經在撤軍了!』
『什麼?!撤軍?!』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真撤了?我怎麼不知道,也沒人說啊?!』
『這怎麼可能公開說?昨天丞相就派人往東走了……再說了,這缺衣少食的,怎麼可能守得住?』
『啊,說得也是啊……』
腳步聲響起,談話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風裡。
院落之內,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
劉艾和梁紹兩個趴在窗戶邊上聽牆角的,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憂懼。
糧草不足?
官員的口糧減半了?!
怪不得這兩天清湯寡水的,什麼吃的都沒有!
丞相……不,曹操已經開始撤軍了?
那麼他們兩個算事什麼?
緩兵之計?
還是丟車保帥?
這些信息,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們本就冰涼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寒風依舊,齋戒的院落更加冰冷。劉艾與梁紹再無心思『靜心澄慮』,只剩下對前路的無限恐懼。
……
……
齋戒之後的次日清晨,劉艾與梁紹在饑寒交迫與巨大的惶恐中,被一隊沉默的曹軍士卒『護送』出了那所令人窒息的小院,徑直送到了汜水關西門外。
沒有預想中的天子送行儀仗,甚至沒有曹操本人的露面,只有夏侯傑手持令箭,冷硬地傳達命令……
曹操確實是沒心思來和劉艾二人說些什麼。
因為三天過去了,曹仁的援軍依舊沒出現!
連消息都沒有!
這讓曹操有了不詳的預感。
但是很明顯,曹操依舊還沒意識到,這不詳的預感,只是剛開始……
所以曹操便是讓夏侯傑命二位天使即刻出關,前往驃騎軍所築高台處,先行與驃騎大將軍接洽,傳達曹丞相『齋戒畢,不日將晤』之意,並商議會晤具體細節。
這意思麼,劉艾二人都懂,這分明是讓他們先去探路,去試探虛實,充當了投石問路的石子!
回想起昨夜偷聽到的『撤軍』、『糧盡』之語,兩人心中更是冰涼一片,但此刻已無退路,只得強打精神,在曹軍士卒近乎驅趕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驃騎軍營地的道路。
一過雙方勢力交錯的緩衝地帶,進入驃騎軍控制區,氣氛陡然不同。
往來巡弋的驃騎游騎甲冑鮮明,眼神銳利如鷹,掃過他們這兩輛孤零零的馬車和寥寥隨從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卻並無多少對『天使』的敬畏或好奇,仿佛只是看待尋常的敵使或物品。
接著便是又有驃騎軍的軍校帶著小隊前來,二話不說便是接管了劉艾二人,一路上更是沉默寡言,除必要指令外,絕不多說一個字,就這般將他們直接帶至中軍營壘之外,便交由文吏接手。
劉艾和梁紹想像中的『天使蒞臨、主帥出迎』的場面,根本就未曾出現……
接待他們的,只是司馬懿。
司馬懿自稱自己為驃騎參軍,連姓名都懶得和二人說,態度禮貌卻疏離,公事公辦地記錄了他們的身份,詢問了他們的來意,便讓他們在營門旁一處臨時搭建的蘆棚下等候,言『大將軍軍務繁忙,稍後得空便見』。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冬日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過蘆棚,刮在劉艾和梁紹單薄的官袍上,凍得他們瑟瑟發抖,腹中飢餓更是陣陣襲來。
周圍驃騎軍士卒往來穿梭,各司其職,卻無人對他們多看一眼,更無人奉上熱湯飯食。
最初的驚愕與維持體面的努力,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迅速消融。
劉艾與梁紹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窘迫、憤怒,以及更深層的恐慌。他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在這裡,他們『天子使者』的身份,似乎毫無分量。
斐潛及其麾下,顯然並不將許都那個朝廷,乃至他們這些『天使』本身,當作必須尊崇的對象。
『豈有此理!我等乃天子欽使,持節而來,代表天子與朝廷!驃騎大將軍便如此怠慢麼?』梁紹忍不住,對守在蘆棚外的一名驃騎士卒低聲抱怨,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啊呀喂!
沒酒肉,好歹給點湯飯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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