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8章 先有司舉賢才（2/2）
諸葛亮之前斐潛沒有好好談過，因此現在就要談一談。
思想的統一，才有辦法達成行動上的統一。
秦始皇書同文到明清八股，統一思想的外殼容易打造，但內核共識需要更複雜的博弈。
斐潛需要和諸葛亮達成一定的共識，並且推動未來的制度去落實……
諸葛亮正容對曰：『回主公，亮竊思之，漢室之微，其表確乎外戚擅朝，若竇、梁、何氏；閹宦蠹政，類十常侍之禍；遂使皇綱弛紊，詔令不行。然其於內，則在州郡坐強，豪右兼併，流民四起，黃巾蜂合，終致板蕩。此皆積痾難返之疾也。』
斐潛微頷首，放下茶水之後，又緩緩地說道：『孔明所見，乃世人皆睹之其然也。然徒知其然，猶見病者熇熱咳嗽，遂斷為風邪，未深究其何以中風邪，體氣何以虛羸至此。』
諸葛亮肅容而道：『願聞主公指教。』
對於諸葛亮自己來說，他從山東琅琊到了荊襄，又從荊襄到了關中，再從關中去川蜀，然後如今再返回到了河洛，可以說以他這個年齡，比其他同齡人的閱歷都要更加豐富，這也造就了當下的諸葛亮已經和歷史上的同期諸葛亮，有了很大的區別。
不僅沒有羽扇綸巾，諸葛亮當下還多了幾分的貼近軍伍的彪悍氣息。
至於那『小兒也知』的狂傲，更是一點都沒有。
諸葛亮現如今比歷史上要更早地接觸到了民族矛盾，鄉紳土著，也更加地清楚大漢的弊病不僅僅在上層的統治者，也在鄉野的實際掌權者身上。
其實在歷史上，諸葛亮的『隆中對』，已經展現出了他的一些樸素的『人本民重』思想……
這或許也正是歷史上諸葛亮思索許久考察各地諸侯再三，最終卻選擇了劉備的一個重要原因。
畢竟歷史上的劉曹孫三人，也只有劉備才更接地氣一些。
諸葛亮將這『人本民重』的思想，描述為『天時地利人和』。他強調『人和』勝過『天時』，這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之下是很超前的理論。
當然，後世鍵盤俠恐怕又會叉腰表示這算是什麼，三歲小兒也是知曉云云，但是和同時代的其他那些東漢名士一比較，就能知曉諸葛亮的這個理論有多麼領先超前了！
要知道東漢冀州豫州，這些所謂當時文華鼎盛之地當中的很多學者名士，還沉浸在尋找『塗高』之中……
同時歷史上的諸葛亮，也很重視經濟和民心的關係，提出了『內修政理』，這在後來他治蜀的過程中，也確實體現出他在這理論上的實踐行動。
只不過諸葛亮的『待天下有變』也暴露了其被動性，不夠積極主動的去解決問題，或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解決，只能是被動的等待。至於諸葛亮對於荊州之地的過於理想化，川蜀兩頭堵的戰略失衡問題，也是致命的缺陷，就屬於軍事上的不足了，不再贅述。
斐潛看著諸葛亮，緩緩說道，『欲窮事理，當循四問。一曰問其然，狀何如也；二曰所以然，何以至此也；三曰如何然，當何以易之；四曰然何如，既易之後復何如，利害須權衡也。』
斐潛聲轉沉肅，『不過……世間萬物，皆不可矯枉過正，致乾坤顛倒，以至於舊疴未除，新恙更作。』
諸葛亮也看著斐潛，『比如……王莽？』
斐潛沒有迴避諸葛亮的目光，點了點頭，『猶如王莽。』
諸葛亮以禮而拜，『主公大智，天下幸甚！』
斐潛虛扶了一下，示意諸葛亮不必多禮，然後繼續說道：『故而某以為，天下須有「皇帝」……』
諸葛亮眉梢微蹙，目中疑色一閃，欲言而止。
斐潛觀其色，不由得莞爾道：『孔明之所慮，吾知之矣。奈何天下至廣，非一人能治。然天下既是至廣，亦須共尊之號，以壹人心，以止紛競無序。昔周行封建，諸侯遞興，戰伐不息。秦雖混一，然苛暴失鹿。漢承秦制，遂有四百年稍安。可見混壹天下，乃有寧晏之基。若無共主之名，則梟桀皆可稱尊，兵戈無日，黎庶永無息也。故「皇帝」之名，猶鼎定之鈕，不可缺也。』
諸葛亮皺眉思忖，目中疑雲未盡散。
斐潛語鋒轉銳，『然「皇帝」之名可存，皇權之實必加約制！董仲舒以天命歸之，萬民害而罪天子……此乃善論也，奈何難行之。天下權柄，生殺予奪盡歸一人之手，兆民性命，喜樂哀愁，盡懸於一人之身，其人或賢或愚，或沖幼或耄耋，或制於外戚宦官清流，或剛愎自用偏聽偏用……噫！此實取亂之道也！亦大漢沉痼之所以然！權過聚而無制衡，必生腐敗，必趨狂悖。求其人善之，上古至今何得之？此非獨人之過也，乃制度之失是也。』
董仲舒當年或許也有制約皇權的意思，但奈何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詛咒』，而且還是延緩形態的，不能及時反饋，自然也就不可能真的會對於皇權有什麼約束力。
『主公之意……豈欲仿周制，虛君而崇相？行宰輔總攝之政？』諸葛亮試問道。
斐潛微微搖了搖頭，『丞相？丞相亦人耳。權聚於丞相一身，與聚於皇帝一身，其弊相似也。丞相有疲有老，有過有私。若遇賢相，固社稷之福；若遭奸佞，則又生禍矣。且一人之智有限，安能洞察萬機，理兆民之務？終必假手他人，別滋禁要。獨裁於相，非長久安國之道。』
諸葛亮連聞斐潛這般『異論』，眼眸越發的明亮，身略前傾，拱手以禮再拜，『若然，則當如何然？懇請主公明示。』
斐潛沉吟片刻，方是說道：『此事……吾思之久矣。或可立「三省」，略同古之三公，分執詔命、審核、施行之權，使相維相制，免致專擅。其下設「六部」，擬《周禮》六官遺意，詳分職守，專司吏、戶、禮、兵、刑、工諸務，使政各有所屬，條貫不紊。』
三省，很早就有了，尤其是尚書省，更是最早的政府機構。而在漢光武帝時期，在尚書台設三公曹、吏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等六曹尚書，也是六部的前身。
後來隋朝設立了『五省六曹制』，五省包括內史省、門下省、尚書省、秘書省和內侍省。唐朝才改成後世最為熟悉的三省六部制。
甚至這種治國理論沿用到了後世，所謂三權分立，歸根結底也是從三省衍化出來的……
可以將原本華夏封建王朝之中的三省六部制度，類似一個頂尖公司內部的管理體系。CEO就是皇帝，下設戰略部、風控合規部和運營總部。各部門分工明確、相互協作也相互監督，但最終目標是對CEO負責，提升公司運營效率，利益和權力大多數都屬於CEO和董事會。剩下的甜頭是給大股東的，至於散戶麼……
至於標準的三權分立，注意是標準且理想化的三權分立，則像一個國家的憲法綱要，議會、政府、法院三者獨立，互不統屬，互相制約，目的是防止任何一方專權，保障公民權利，沒有唯一的最高領導，憲法最大。而實際上，公民的利益也是後世很多國家都難以保證的事情……
不過完全體的『三權分立』，基本上屬於理想化的理想國。只要在職位上的還是人，就離不開權力的爭奪和攫取，就像是土地兼併一樣，最終還是會走向獨裁。
只是獨裁的難度會增加一些而已……
斐潛先提出用比較簡單的三省六部制度，一方面是其他制度，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另外一方面是斐潛先一步將皇帝和皇權二者剝離，獨裁者就失去了一個先天上的憑依。
三省六部制度，能在華夏推行一千多年，足可見其具備一定的優越性，只需要根據其中的缺陷進行一定的改良，說不得就會發展出新的天地來。
諸葛亮目中鋒芒流轉。
斐潛也沒打攪諸葛亮，讓諸葛亮去思考。
過了片刻之後，諸葛亮對斐潛說道：『主公所慮甚是……然亮以為，此制猶未解根本之患……』
諸葛亮停頓了一下，看向斐潛。
斐潛笑了笑，示意諸葛亮無需顧慮，諸葛亮才繼續說道，『亮不才，經川蜀，過大江，所行之處，多見耕者失其畎畝……失其畝，則流民必生，天下根柢搖動……另詔令雖出中樞，經省部，達郡縣，至鄉亭里聚，往往強弩之末矣，多為胥吏豪強篡亂，百姓莫知上意，朝廷不察下情。二者不除，縱有良制，猶築廣廈於流沙之上……』
斐潛聞言，卻是大笑起來。
他沒有感覺到了諸葛亮的冒犯，而是感到了喜悅。
這才是斐潛所希望看到的，一個全新的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