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2章 不知天命而不畏也(1/2)
驃騎軍大營,中軍主帳。
巨大的地圖懸掛在帳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山川險要。
火盆放了四五個,使得帳篷內不算太冷。
斐潛端坐於主位,身披玄色大氅,環視文武,朗聲說道:『曹孟德遣使正式通報,言明日將親赴此處,欲「請降會晤」。』
此言一出,帳內先是一靜,仿佛消息太大了,一時之間咽不下,多少要咀嚼一二,方能消化這短短話語中蘊含的驚人意味。
斐潛笑了笑,『諸位以為如何?』
斐潛話音未落,坐在武將側的黃成便是按捺不住,噌地一聲站起,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面龐因激動而有些漲紅,抱拳而道,聲音洪亮如鍾,『恭喜主公!!此乃天賜良機!天下可定矣!』
黃成左右看看,似乎是在試圖分享他內心的喜悅,『曹老賊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如今自己送上門來!哈哈哈!待其踏入我營中,只需主公一聲令下,刀斧手齊出,直接拿下!或囚或殺,不過一念之間!曹軍失其首領,必作鳥獸之散!汜水關牆再高,沒了主心骨,軍心頃刻瓦解,旦夕可破!如此省卻我軍攻城之損耗,便可驅軍直入山東,則天下可定啊!』
黃成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出來,喜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抓了!
殺了!
簡單痛快!
充滿了戰場上廝殺最樸素的邏輯,也有快意恩仇的爽快感……
剛剛趕來大營不久的姜冏,顯然也沒想到一回來就有這種好事,也忍不住起身附和黃成,『主公!黃將軍所言正是末將心中所想!區區敗軍之將,喪家之犬,何須以禮相待?他自己送上門來,不抓不殺,難道還要我驃騎大營擺開儀仗,奏響鼓樂,迎他進來供著不成?末將也以為,不用多費口舌,直接擒拿下即可!此戰便可一舉而定!』
黃成姜冏這般直白風格的提議,也引得在大帳之內值守的其他護衛兵卒的認可,空氣中仿佛瀰漫開一股歡快且躁動的氣息……
然而坐在文臣謀士一側的賈衢,卻是一直都皺著眉,手指捻著鬍鬚,又和諸葛亮交換了下目光,卻默然不語。
『梁道以為如何?』斐潛注意到了賈衢的舉動,便是直接點名問道。
賈衢聽斐潛詢問,便是拱手一禮,略有些遲疑的說道:『若是曹孟德真來了……抓起來,或是直接殺了……也不是不可以……』
黃成頓時就有些不滿,『什麼叫「不是不可以」?難不成還有什麼更好辦法?』
賈衢對著黃成姜冏點了點頭,『黃將軍,姜將軍勇銳可嘉,擒殺老賊,確實不失簡單有效之法……』
黃成擺手說道:『別說那些官話,你就說明白些,我等粗人也能聽的懂!什麼就叫做簡單有效了?這不是最好的辦法麼?!』
賈衢笑了笑,緩緩說道:『擒殺確實是一種辦法,但……肯定不是最好的辦法……』
『此話怎講?』黃成不由得豎起眉毛來。
賈衢說道:『若曹賊果至此地,或擒或殺,於我軍而言,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爾……此事難處,不在擒拿之時,而在擒拿之後!我軍要如何進行處置?關內殘軍,山東士族,天子百官,乃至……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又有什麼悠悠之口?』姜冏在一旁忍不住說道,『哪裡來的那麼多悠悠之口?百姓哪裡管這些?!』
賈衢不由得笑了笑,也不和姜冏爭辯,只是搖頭不語。
黃成不滿道:『我覺得仲奕說的有道理!你們文人老說什麼悠悠之口,我也沒見幾個叫做悠悠的傢伙!我軍得勝,取了天下之後,不就什麼都是我們說了算,還有什麼悠悠?看誰敢悠悠?!』
諸葛亮在賈衢一旁,笑了笑,接過了黃成的話頭,『若是只求一時勝負,那麼怎麼做都是無妨……』
『一時勝負?』姜冏盯著諸葛亮,『擒殺曹賊之後,怎麼就只是一時勝負了?』
諸葛亮朝著斐潛拱拱手,很是坦然的說道:『以主公之明,三五十年內,無人敢言此戰長短。在主公之子繼位之時,定有人開始散布流言,動搖主公嗣子根基。百年之後,便是塵囂而上,此起彼伏,擒之不盡,捕之不絕……』
『哈哈,哈哈!』黃成大笑,『什麼百年之後?百年之後我等都死了,誰去管……呃,嗯?這個……孔明你也說得……啊,不是,孔明你認真的?』
黃成笑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便是僵了笑,偷偷瞄了一眼斐潛,然後才問諸葛亮。
諸葛亮緩緩點頭,『若不謹慎……必然如此。』
斐潛看了一眼諸葛亮,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諸葛亮的政治數值,真不愧是點滿的。
在這個大多數人都是短生種的年代,幾乎少有人會去考慮什麼十年之後的事情,更不用說去想什麼百年大計了……
『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幾乎是一種短生種必然的心態。
對於人類而言,死亡不是過渡,不是什麼輪迴,而是個人意識、經驗和利益的絕對終結。
因此死後世界在個人效用函數中,價值為零。
用簡單的,片面的經濟邏輯,價值取向,去衡量人生死之後,就會自然地推導出,『只為有生之年的收益負責,無需為死後成本買單』,這種計算也就是短生種最直接的思維邏輯。
畢竟『洪水滔天』的後果是未來的,是不確定的,而且最為關鍵的一點,是這種後果是由他人承擔的!
在這種觀念之下,自己只要眼前活著爽就行了,其他的麼,關自己屁事?
諸葛亮朝著斐潛拱了拱手,說道:『曹孟德非尋常敗軍之將。其乃大漢天子親自冊封之丞相,錄尚書事,名義上乃總領朝政,為百官之首,天子之下第一人也。殺之,易也,然必會背負弒殺大臣、欺凌君上之惡名;囚之,也是易也,則需考慮如何安置,其舊部是否甘休,天子是否認可?此皆非同小可,當慎思之。』
黃成依舊有些不滿,『你孔明怎麼能替曹賊說這好話?!』
『叔業!』斐潛頓時沉下臉來,『不得無禮!孔明乃琅琊之人!怎會替曹孟德說什麼好話?還不向孔明道歉?』
黃成一愣,旋即意識到自己確實說錯話了,便是站起身來,向諸葛亮拱手道歉。
諸葛亮還了一禮。
斐潛重申道:『就事論事!不得胡亂攀延,攻討他人!』
黃成應了,重新坐下說道:『末將是個粗人,口不擇言之處,是末將的錯。不過如今這局面,還談什麼丞相不丞相?那不過是過去的虛名!他曹賊當年擒殺二袁,囚禁袁氏之後,迫降劉景升之子的時候,可曾跟那些人講過什麼禮法?若是今日敗的是我們,被他曹軍困在絕地,他曹孟德會跟我們客氣?會擺酒設宴跟我們說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怕是早就磨快了刀,等著砍我們的腦袋了!現如今曹賊送上門來,此時不除,更待何時?難道還要等他喘過氣來,再反咬一口我們不成?』
姜冏也說道:『黃將軍說得在理!戰場之上,就是你死我活,勝者為王!講那麼多虛頭巴腦的作甚?若不殺,難道真放他回去?那更不是徒留後患?!依我看,抓了之後,若覺得立刻殺之有損主公名聲,那不如先押解起來!咱們長安城不是修了那飛熊軒,專門招待貴客麼?裡面雅間想必還空著不少,讓曹丞相也去體驗體驗,反省反省其生平所為,豈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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