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1章 君子求己小人求人(1/2)
曹操原本是挑戰者。
到了現在,卻變成了守護者。
無疑,曹操此番計算,幾乎是置之死地而求後生,和背水一戰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若是成功,自然就是千秋萬代被嘖嘖稱奇的妙計……
曹操的謀略,也頗為老辣。
他和大多數懵懵懂懂,只是看表面問題的官宦,或是普通士族子弟不同,他作為大漢土著,卻能清晰地明白大漢的弊病在于田地,在於兼併問題。
他也努力的去解決過士族豪強侵吞田畝的問題……
在歷史上,正是因為曹操大規模的屯田,才使得魏國有足夠積累,最終成為了三國亂戰的勝利者。
即便是最後被司馬偷襲了,但也確實是曹操的一個重大的田政舉措。
早期的民屯,軍屯,是其鞏固政權、恢復經濟的重要舉措,只可惜歷史上曹操的這個舉措,並沒有形成傳襲的制度,所以自然也沒有被曹丕所貫徹執行下去……
那麼最後的那些田畝,農戶,去了何處?
毫無疑問,又雙叒叕的被兼併了。
而且手段依舊是非常老套,恐怕任何一個鍵盤俠都是看不下去的。
先嫌棄過手的油水不夠,官僚便是加重剝削,上下剋扣。
然後便是一群清流,地方豪強士族站出來要『仗義執言』,要給屯田立標準,查貪腐,接下來就是紛紛上表,陳述屯田制度已經爛透了,害民無算,最後當然就賢良文學、大小官員一致同意,屯田應該被廢除。
於是乎西晉司馬炎全面廢除民屯,只是保留部分的軍屯,規模也大幅度縮減。
這就是士族豪強的手段……
曹操領教過的。
所以他現在心中多少是充盈著憤恨。
出於對這些士族豪強背叛的憤怒,曹操的謀略中,多少也有想要讓斐潛和這些士族豪強,最終斗得兩敗俱傷的想法……
至於能不能實現……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曹操將他個人生死存亡,捆綁上了大漢的社會矛盾,謀算著未來的潛在衝突,雖然說是一種極其冰冷的政治計算,謀略策劃,但是也透出曹操當下近乎是以身殉道的悲壯蒼涼。
曹仁在一旁聽得是心神俱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痛。他跪倒在地,重重以額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交代完這最壞情況下的應對之策,曹操仿佛卸下了心頭最重的一副擔子。瘋狂的笑容退去之後,臉上的疲憊重新爬出了皺紋。
剩下的,就是平靜的去面對這一切了……
曹操正了正衣冠,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子孝……這些,就託付於你了……啊哈……某還要去向陛下辭行……此去之前,總需向陛下有個交代。』
……
……
在汜水關內的『天子居所』,即便是再怎麼收拾,也不免露出幾分淒涼來。
在昏暗的燭光下,炭火有氣無力的忽明忽滅。
劉協獨自坐在一張普通的漆木案幾之後,沒戴冕冠,只是穿著天子常服,雖說盡力在維持著平穩氣場,可是眼眸深處卻充盈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和恐懼。
面對曹操的突然來訪,劉協他儘可能用麻木的表情來展現自己的鎮定,而袖子當中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一切。
儘管劉協他知道,這威儀在曹操面前……
哦,不僅僅是在曹操面前,在斐潛面前,甚至在整個天下面前,都脆弱得可憐。
曹操沒有穿戴那身顯眼的甲冑,只著一身略顯陳舊的紅黑色朝服。
曹操的臉上,現如今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面的凌厲,只有疲憊和憔悴,『臣曹操,叩見陛下。』
曹操這異乎尋常的平靜表現,反而讓劉協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劉協清了清喉嚨,吞了口唾沫,努力使得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如同一條線,沒有任何的起伏和顫抖,『丞相免禮……深夜覲見,所為何事?』
曹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劉協,『臣……特來向陛下辭行。』
『辭、辭行?!』劉協頓時有些保不住平穩氣場,語調也抖了一下。
劉協心中不好的預感驟然放大。
這是幾個意思哈?!
這是要將自己扔在汜水關麼?
說好的友誼小船怎麼就轉眼要翻?
『正是。』
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動,『驃騎大將軍斐,日前復遣使來,邀臣明日親赴其營中,商談罷兵息戰,迎奉陛下車駕還於舊都長安之具體事宜。為免使山東中原百姓慘遭戰火荼毒,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慮再三,決定應其所請,親往一行。』
曹操說的話,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劉協聞言,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響!
等等,我聽見了什麼?
曹操……要親赴敵營?
去驃騎軍那大軍環伺,猛將謀士如雲的營壘之中?
這哪裡是商談,這分明是……
是自投羅網,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無生!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劉協的心頭……
無論他對曹操是心存畏怖,還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種扭曲的依賴,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這些年來是曹操,將這個名為『天子』的符號,與外面那個混亂、血腥、弱肉強食的可怕世界,勉強隔離開來。
也是曹操,在維持著這個『漢室』空殼未曾徹底破碎,讓劉協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哪怕只是一個華麗的傀儡……
他坐在這裡,就依舊還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萬民之主……
若是挪動了屁股之後,還會如此麼?
現如今,曹操這根支撐著虛幻殿宇的支柱,卻要折斷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麼失去了這一層緩衝膜的劉協,他將面對什麼?
將被迫變成了斐潛的形狀?
還是要被毫無緩衝地迎接新時代的衝擊?
在顛覆舊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凶?
是能得解脫,還是墜入另一種更為可怕的深淵?
劉協他全然沒有答案,填塞心頭的,只有無窮無盡對於未來的恐懼。
『丞相!這……這何至於此?!』
劉協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顫,他甚至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體,『兩軍交鋒,縱有和議,遣一重臣為使即可!丞相乃國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豈可……豈可輕身犯險,親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麼……包藏禍心,於營中預設刀斧,丞相此去,豈非……豈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著年輕天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也是極其真實的驚恐,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雜陳,複雜難言。
這些年來,曹操他用各種手段,制約,挾持天子劉協,是權謀所需,但是曹操內心深處,未必沒有殘留著對於大漢,對於天子的『忠誠』。
從曹操他的父親,祖輩那邊傳下來的『忠誠』……
曹操和劉協,曾經是對手,但是此刻他們似乎都有些明白,他們其實不是純粹的天子和權臣,也同樣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體兩面,是維護舊體制最後的堅持!
此刻在這即將走向終結的舞台上,二人之間倒生出幾分奇異卻真誠的情感來……
曹操緩聲開口,聲音低沉,『陛下,時至今日,已非尋常遣使,往來辯駁便能轉圜……斐氏所需,絕非一紙虛詞,節杖盭綬!』
劉協瞪圓眼,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舊時的大恐懼,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動而來!
鮮血,死亡。
連盭綬都不能滿足斐潛的需求,那麼指向便是只剩下了一個……
『臣若不去,彼必以為我等毫無誠意,戰火定是綿延山東中原……而如今關內糧草將盡,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為坐以待斃之局。』
曹操沒回答劉協的問題,因為有些問題,曹操自己也沒有答案。
斐潛得了天子之後會做什麼?
是像他一樣『供奉』起來?
還是要徹底廢棄?
從現在斐潛在關中推行的新制度看來,曹操認為後一種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從去過關中的郭嘉口中,還是暗中查探的奸細描繪,在斐潛治下的關中地區,百姓民眾只知驃騎,不知天子!
對於那些人來說,天子是什麼?
是一個遙遠的符號,而在近處的驃騎,才是關中百姓民眾所認可的,甚至是願意去主動維護的!
這就對於曹操來說,是非常的可怕了……
曹操的一生,來源於大漢,他不像是斐潛一樣,所以他無法割捨對於大漢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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