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0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2)
汜水關內,深冬的寒意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關內的每一個人身上。
這種沉重的壓抑,使得每一寸空間,每一口呼吸都顯得格外艱難。
沒有人喜歡失敗。
更沒有人會輕易接受會讓自己蒙受巨大損失的失敗。
絕望,疲憊,宛如跗骨之蟲,啃咬著關內所有人的內心,使得這些人多多少少都產生了一些變化。
普通兵卒可能想的只有生死,頂多再想想吃喝用度,而越是往上層的,考慮的東西就越多了……
和前幾次都不同,曹操這一次專門挑選了一名口齒伶俐,反應還算機敏的潁川文吏,帶著曹操『親筆』的書信,沒錯,是曹操『親筆』了,以極低的姿態,前往驃騎大營,進行試探。
使者懷揣文書,在數名曹軍兵卒的護送下,於清晨吊下關牆,直奔那戒備森嚴的驃騎軍大營。
關牆之上,曹操、曹仁、典韋等寥寥數人,沉默地目送著那小小的隊伍,消失在晨霧之中,仿佛是在期待什麼,也如同在送別什麼……
……
……
斐潛展開書信。
曹操雄渾有力的筆畫躍入眼帘。
漢末書法正從隸書向行楷過渡,曹操身處這個節點,所以他的書法帶著這個時代的鮮明烙印。
和同時期的鐘繇等書法家比較,曹操的書法沒有楷書那麼嚴謹規範,而是多有雄逸豪放,氣韻磅礴之感。
尤其是橫豎撇捺的運筆上,在勁健中兼具飄逸之氣,很是有特色。
既存隸書古樸厚重,又顯草書流動之態……
『驃騎大將軍足下:
『操嘗聞河洛之勝,乃天地所鍾,果然如也。
『憶昔中平末歲,雒陽城闕,九陌通衢。余嘗執戟北寺,君初冠劍南坊。偶遇於津門之西,並轡於陽亭之東。銅駝街前,流渠潺湲而鳴佩;馬市巷尾,青簾曼曼以招風。胡餅鋪炭,香縈朱雀,錦肆懸帛,色映青瓦。太學槐下辯章句,鴻池柳畔論兵戎。彼時君懷璜璧,某抱孤忠,共指星河,皆言蕩滌奸凶。
『嗟乎!日月其邁,歲載倏忽。
『宮室黍離,街衢蒿蓬。昔年共語之處,今唯寒鴉噪晚;舊日同游之徑,竟見白骨橫陳。每憶焚城之火,常痛裂土之鋒。河北青徐之血未冷,荊襄江淮之烽復紅。蒼生懸於鼎鑊,黎庶困於兵戎。此皆操德薄不能靖難,謀拙弗克和衷也。
『夜聆野哭,如聞冤魂訴北邙;晝見狼煙,恍見厲魄起崤潼。
『操罪深泰岳,悔溢河洪。
『今將軍提虎賁而清六合,秉玄甲以正八風。操夜觀星象,日察輿衷,知天命之攸歸,識人心之所同。關河百戰,非為私怨;旌旗千里,實求大同。今老矣,鬢霜已欺華發;力竭矣,鞍馬難挽雕弓。豈忍再驅羸卒,累枯骨填溝壑?安能復執殘戈,令青血染蒿蓬?
『願效廉藺回車之義,敢追桓文尊周之忠。請解甲於轅門,求息兵於城下。但得鸞輿還於舊郡,典章復於明堂。願將軍布仁風於九域,施甘雨於八荒。則操雖化埃於北邙,亦當含笑於幽宮。
『謹遣舊吏,奉書陳情。
『伏惟將軍察涕淚之誠,諒衰朽之衷。倘得垂憫,願會於汜水之陽,叩謝於旌旗之下。
『臨楮愴然,不知所終。
『太興十年冬暮
『操再拜』
斐潛目光落在曹操書信的最後一字上。
那個『拜』字,左右橫都偏長,宛如真有一人,撇開左右衣袖,彎腰下拜一般。
沉吟些許,斐潛將曹操書信交給賈衢諸葛亮過目。
賈衢看了,頓時有些眉飛色舞,一邊看一邊用手在虛空模擬了兩下,『這筆劃確是遒勁飄逸……呦,這一捺……還能這麼寫……嗯嗯……』
但是很快,賈衢就看完了,將書信遞給一旁的諸葛亮,然後拱手向斐潛說道,『書信言辭,文采灼灼,不過麼……不可信之!』
諸葛亮也是看了,然後笑道:『梁道兄所言不差……若真有誠意,奈何遣一無名之吏來之?』
『嗯……』
斐潛微微點了點頭,思索片刻,便是笑道,『取筆墨來。』
……
……
使者回來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登上關頭,撲倒在曹操面前,雙手呈上了一份質地精良的帛書回函。
典韋想要查看是否安全,是否暗藏什麼玄機,卻被曹操直接接過,緩緩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宛如鐵畫銀鉤,橫平豎直,剛勁有力。
尤其是那橫捺,鋒芒畢露如刀,犀利無比。
『丞相台鑒:
『前有五日之約,後許三日之延。
『潼關烽火之戲,河東兵戈之變。
『言既無狀,行則多虞,何以信天下?
『若果存息兵保民之誠心,何吝輕身移步轅門一晤?
『若眷戀高牆堅壘,徒以空言浮詞敷衍搪塞,則所謂罷兵之談,不過欺世盜名,緩兵伺隙之戲碼耳。
『如是,非但天子難迎,戰禍難息,恐徒增笑柄也。
『驃騎大將軍斐』
曹操看畢,便是深吸一口氣。
有些意料之外,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斐潛的回信,毫不客氣地直指曹操屢次失信拖延、玩弄手段的種種前科,也就堵死了曹操玩弄什麼後續花樣的路……
曹仁在一旁,忍不住伸手就試圖接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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