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0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2/2)
曹仁在一旁,忍不住伸手就試圖接書信。
曹操感覺到手中拉扯,不由得一愣,然後才鬆開手指,任憑曹仁取走。
曹仁三下兩下看完,頓時勃然大怒,『好賊子!辱人太甚!真乃氣煞我也!』
聽得曹仁憤恨之聲,曹操臉上並無太多惱怒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冷靜。
曹操揮了揮手,讓那驚魂未定的使者退下休憩,然後背著手,眺望著驃騎軍的方向,久久不語。
『主公!』曹仁說道,『不可犯險!既然賊子不信……我等便是另想辦法就是……主公絕不……』
『彼既不信使者之言,亦不信關下之約……』曹操的聲音打破了曹仁的話,『虛與委蛇之法已絕……便是唯有……』
『主公不可!萬萬不可啊!』曹仁聞聲,如同被烙鐵燙到,魁梧的身軀微微發顫,『斐賊本人奸猾似狐,其麾下多有機變百出,不擇手段之輩!主公乃萬金之軀,身系三軍存亡,天下安危……豈可輕身親涉如此絕險之地?此……此無異於以己身飼虎狼!末將不才,願代主公前往!縱是斧鉞加身,油鼎在前,粉身碎骨,亦要尋機為主公除此大患!』
『我也願替主公前去!』典韋雖不善言辭,卻也在一旁沉聲低吼,眼中是毫無保留的忠誠,有願替主赴死的熾烈火焰熊熊而燃。
『子孝!惡來!』
曹操回過頭來,一手拉了一人,『爾等忠忱,某豈不知?然此計之關節,不在勇力,不在言辭精巧,而在姿態!若爾等代某前去,縱然披髮跣足,負荊叩首,在斐子淵眼中,分量依舊不夠,誠意依舊不足!其警惕之心,斷不會鬆懈半分!』
曹操用力握了握二人之手,『此計之要,不僅是要示敵以弱,更要示敵以誠!令驃騎上下堅信,曹某確已山窮水盡,志氣全消,只求搖尾乞憐!古有勾踐,兵敗會稽,為奴於吳,嚐糞問疾,臥薪嘗膽,屈辱至極,方得夫差鬆懈,終有復國之日!今我曹孟德,以敗軍之帥待罪之身,哀懇求生,又有何不可?唯有如此,方為可信也!』
曹操眯著眼,沉聲說道,『更何況……應時當變,非某莫屬。或哀哀哭訴,以情動之;或故作頹唐,以弱驕之;或偶露激憤不甘,復又強行壓下,以疑亂之……種種情狀,皆需臨機應變,言語神態稍有差池,必易被其識破!屆時非但計策敗露,更失扭轉乾坤之機!故非某親往不可!』
話已說透至此,曹仁並非蠢人,他自然明白曹操所言,確是此計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
可曹仁滿腹滿腔的悲憤和擔憂,卻無處疏泄,灼燒得他氣血翻湧,咬牙切齒。
典韋在一旁說道:『主公!某懇請選三百,不,百名死士,隨主公前往!若事有不諧,某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護主公萬全……』
『呵呵……』曹操笑道,『不必,不必!如此反而顯得小兒姿態,不美也!斐子淵啊……若是短視之輩,求一城一地之得失,某倒是不敢去了……既然其欲取天下,自然當有可容天下之胸懷……惡來何必多此一舉呢?』
『主公……萬一……』曹仁拉著曹操的手,『真要是萬一……』
『若某在驃騎營中,遭遇不測……』曹操頓了頓,然後咂巴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味『不測』這個詞。
『呵呵……』曹操表情平靜,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子孝,你需記得!若某不測,汝萬萬不可意氣用事,逞匹夫之勇,強攻營救!』
『啊?!』曹仁一愣。
曹操認真說道,近乎遺囑般的一字一頓,『聽著!若某身陷敵營,或被扣押,消息斷絕,或確證已遭毒手……汝曹子孝,當立刻依之前定策行事!汝且說來我聽!』
曹仁垂淚而道,『是……若,若大兄不測……我當立刻穩住關內軍心,通告上下,大兄之隕,乃是身為大漢丞相,為漢室社稷、為天子而捐軀,死於國賊斐潛之詐術!此乃國讎,而非私恨!是斐賊自絕於天下!』
曹操點了點頭,『隨後呢?』
曹仁聲音更低,更為沙啞,宛如牙縫裡面的字,字字滲血,『立刻集合軍中可靠部曲,會同惡來,放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攜帶輕便乾糧飲水,以最快速度護送天子車駕,東出汜水關!避開陳留交戰之地,不惜代價,疾行向東!直驅譙沛故里!匯合曹氏夏侯氏宗族殘留的丁口,在塢堡可作短暫依託休整之後……之後便立刻設法,南渡淮水,直至……江東!』
『啊?江東?!』典韋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與不解。江東孫氏,雖然也算和曹操有盟約,但是多年來也與曹軍之間摩擦不斷。談不上什麼死敵,卻也是沒多少交情,還有不少舊怨未消,怎麼就去江東?
而且之前荊州不是……
典韋不由得轉頭看著曹仁,腦袋上面冒出了十幾個問號。
『對,江東!』曹操眼神幽深,仿佛已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江河形勢,『孫仲謀啊……雖與某有隙,然其與斐子淵亦有利害衝突!呵呵……昔日孫文台,便是死於斐子淵之手!此等舊怨,豈能輕弭之?況且江東有長江天塹,水軍強盛,根基已固。斐子淵縱然勢大,吞併中原後,急切間也難以全力南顧,渡江作戰絕非易事!此乃曹氏夏侯氏喘息之機也!』
曹操上前一步,幾乎貼著曹仁的耳邊,聲音壓低,卻更顯狠厲,『天子,便是你們手中最大的憑仗!只要天子在手,便是天下公認的大義名分!你當傾盡全力,輔佐天子,在江東立足,站穩腳跟!一旦在江東初步安頓,立刻以當今天子名義,擬就詔書,詔告天下!』
曹操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中擠壓而出,帶著血腥的氣味,『詔書中要昭然寫明!驃騎大將軍斐潛,假借清君側、奉天子之名,行王莽董卓篡逆之實!假意允諾和談,卻背信棄義,設下毒謀伏兵,誘殺大漢丞相!其性情暴虐,屠戮朝廷忠良,迫害州郡官吏,追殺天子聖駕!毀壞漢家宗廟禮器,更欲強奪天下士族豪強之祖傳田產,壞千載華夏之倫理綱常!此獠實乃國賊,天人共憤,人人得而誅之!著令天下州郡牧守、忠義之士,無論胡漢,共舉義兵,討伐國賊斐潛,匡扶漢室,靖難勤王!屆時斐潛縱有百口,亦是莫辯!』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
這是從根子上要壞了斐潛在短期內平定山東中原的根基!
就像是斐潛能猜到一些曹操行為一樣,曹操也同樣推測出了斐潛的某些意圖……
大漢當下,可沒有什麼後世小綠書對帳。
即便是在後世對帳了,不也還有大批的人不相信,或者是進行自動自發的辯護?
為資本辯護,為殘暴站台的大儒,可不僅僅只有在努爾哈赤時代才有!
曹仁傷懷憤恨之餘,卻也不免生出疑慮,『大兄……屆時中原山東,或已盡為斐潛所得,其勢如日中天,兵鋒正銳……這,這天下討逆之詔……恐……恐應者寥寥,難成聲勢啊!』
曹仁仿佛已經看到詔書發出後,如同石沉大海,只在江東激起些許微瀾,便迅速被北方的鐵蹄與強權湮滅的景象。
曹操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難以描述的笑容。
在那笑容里,或許有對自身末路的苦澀自嘲,也或許有對世情人心洞悉後的蒼涼……
還有一種將自身投注到了賭桌上,將籌碼利用到了極致的冷酷。
『子孝,你只看到了眼前。』
曹操緩緩地說道,『此詔所求者,非為當下……驃騎若得中原,定是滔天之勢!山東士族,豈能頃刻掀起滔天巨浪,一舉掀翻驃騎?呵呵……那是妄想……此詔實為將來所謀……是為了十年,廿年之後,為天下那些心中暗藏不服,利益深受其損之人所設!』
曹操抬起手,虛虛一指,似乎在時空當中,劃出了歲月的溝壑,『斐子淵所行新田政,考績法,舉科試,青龍論……如此等等,欲以一人之力,清丈天下田畝,抑制土地兼併,嚴核官吏,裁汰冗員……好啊,好得很!其刀鋒所向,斷的是自光武中興以來,天下士族豪強千百年來安身立命,傳家繼世之根!是斬殺了中原地方大戶,世代為官之權!此仇此恨,刻骨銘心,深入骨髓!豈能是一時武力鎮壓,人馬窮橫所能制?!只要這奪田毀制之實不改,只要這天下受損士族還在,某今日之枉死,便是為國捐軀!便是為天下赴死!天子之詔,便是秦關終屬楚!』
曹操仰起頭,眼眸中流露冷色,似乎在詛咒,也似乎是吟唱舊時代的輓歌,『待得那時……便會有子弟年年歲歲傳唱不休……當年曹孟德曹丞相,就是早已識破斐潛這國賊……便是為了攔阻奪我士族良田祖產,毀我華夏綱常之奸謀……便是為了保我世家血脈傳承,詩書傳家……才被斐賊設計以和談之名,害死於關下!』
『呵呵……暴秦啊!暴秦!昔日秦國之政,善乎,惡乎?不外如是!』曹操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屆時無論中原河北,亦或蜀中江東,只要有任何心懷怨懟,家族利益受損之豪傑,但凡起兵,皆可藉此之名!收攏那些同樣不滿士人之心,匯聚豪強之力!』
當年曹操曾經想要革新的……
之前曹操也是努力過的……
可是曹操最後都失敗了,他不得不丟下自己的理想,放下手中的刀劍,和那些地方大戶,豪強士族協商,媾和……
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斐潛斐子淵,又怎麼可能做到?
到頭來,肯定要麼就是如同董卓一般,只懂得殺!
要麼……
就變成了我的形狀……
曹操大笑著,『哈哈哈!斐子淵!汝可殺我一人,然汝可殺天下乎?!殺盡天下,汝便自絕於天下!』
舊歲千般皆如意,新年萬事定稱心。祝書友大大策馬揚鞭,奔赴山海,新年勝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