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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1章 君子求己小人求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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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一生,來源於大漢,他不像是斐潛一樣,所以他無法割捨對於大漢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為質,或以言為刃……為陛下,為漢室江山……』曹操沉聲說道,『爭一個……呼……爭一個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對著劉協大禮參拜,語氣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無能,愧對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來,未能克盡臣職,掃清六合,戡定禍亂,反使陛下聖躬受此顛沛流離之苦,驚擾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區區殘軀,換得陛下日後安寧,江山稍定,大漢社稷得一喘息之機……則臣雖身死敵營,魂飛魄散,亦……無憾矣!』

曹操這番話,半是真實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設計的說辭,真真假假,交織在一起。

劉協聽得徹底怔住了。

他望著曹操那張在昏暗燭光下顯得異常蒼老憔悴的臉龐,記憶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湧起來……

這些年在許都宮中的安穩歲月,雖無實權,卻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沒像關中的臭牛骨。

曹操雖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將曹操的女兒嫁入了皇宮,還誕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東中原地區保持了大漢的秩序,天子的體面。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楚猛地衝上劉協的鼻尖,讓他感覺眼眶些發熱……

劉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似乎說不出什麼來。

是挽留嗎?

用什麼立場來挽留?

是鼓勵麼?

鼓勵曹操去送死?

還是囑咐什麼?

他又有什麼資格,什麼智慧來囑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麼?』劉協最後只能如此問。

曹操默然,搖頭。

劉協深深吸一口氣,『丞相……務必……珍重!朕……朕,朕還等……等丞相歸來……』

『謝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禮參拜。

曹操的動作並不快,不知道是因為年齡大了,還是體力如今衰敗了,抑或是在進行最後的一次正式告別,所以一舉一動,似乎是特別的緩慢,格外的鄭重。

然後曹操緩緩直起身,最後看了劉協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轉身,退出了這座空曠淒清的廳堂。

劉協看著曹操的背影,在那廳堂門口搖曳的燈籠光暈中,似乎顯出幾分佝僂與孤寂來,最終徹底融入門外的無邊黑暗之中。

偏殿的門在曹操離去後,被內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攏,發出一聲輕微卻沉悶的響動,仿佛隔絕了外間最後一點喧囂,也隔絕了劉協與之前那個既憎恨,又無奈,同時還依賴著的關聯……

『陛下……』黃門內侍撅著屁股,聲音細細尖尖,『夜深了……保重聖體……請陛下歇息……』

『滾!』劉協忽然暴怒起來,撕心裂肺的大吼,『滾!都滾!』

黃門宦官頓時縮頭縮腦,帶著特有的細碎聲響,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搖曳著,將劉協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廳堂之中,融匯在黑暗裡。

劉協喘息著,久久不能平復。

他的無能狂怒,卻只是能發泄在照顧他,服侍他的黃門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遠對於父母態度惡劣,動不動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媽一般。

現在,遮風避雨的宮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會決定生死!

大漢!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陣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凜冽寒風,呼嘯著掠過堂內,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嚇了劉協一跳,差一點就叫出聲來!

燭火晃動著,將四周所有的物體扭曲成為了或大或小的陰影,在周邊牆壁上張牙舞爪,變幻不定,宛如一隻只從黑暗之中衍生出來的凶獸,正在覬覦著劉協的血肉!

抑或是……

劉協身上的袞服,屁股下的御座?

還是其他什麼?

劉協猛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洶湧而來,瞬間將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離不開曹操!

他對於曹操的感覺,早已經不是簡單的黑或白,愛或是憎,恐懼或是依賴……

明日之後,這天下將走向何方?

他這個天子,又將歸於何處?

這巍巍炎漢,這四百年江山,其氣運終章又是如何?

緊接著湧上劉協心頭的,是溺水般的恐慌與失重感。

曹操曾經是他頭頂最大的一片陰影,但也是支撐著他這個天子不至於徹底墜入塵埃的支柱!

這些年來,他恨曹操的專權,恨他誅董承,逼他罷伏後,也同樣痛恨曹操將他裝入囚籠,形如傀儡。可在這一刻,劉協意識到他即將離開曹操之後,便不得不承認他對於曹操,依舊有依賴,有情感,才意識到他其實和曹操是一類的……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他們二人,一個是囚籠中的天子,一個是即將走向刑場的權臣,看似地位有所不同,但實則都是這時代洪流之下渺小的一枚棋子,都被裹挾在超越個人意志的滾滾歷史浪潮之中,走向莫測的終點。

曹操若死,斐潛會如何對待自己?

或是,能獲得自由?

自己不當這個天子行不行?

但是下一刻,劉協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劉辯的死,便是讓劉協知曉,廢帝絕對沒有什麼好下場!

如果劉協他失去了天子之位,等待他的就是三選一!

曹操那句雖死無憾的平靜言辭,似乎是一種認輸後的解脫……

那劉協呢?

他的解脫,又在何方?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燈花,旋即黯淡了些許。

殿內的陰影似乎更加濃重,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劉協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袞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四周的黑暗挾裹著無形的寒意,侵蝕過來,似乎想要將他徹底扒光!

他在儘可能抗拒,可是似乎毫無作用……

他望著殿門的方向,仿佛還能看到曹操那略顯佝僂的背影……

明日之後,這汜水關,這漢室天下,以及他劉協的人生,會變得如何?

在這樣的時刻,他能做什麼?

他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

對不起,他不懂,他不是九年魚,也不是鍵盤俠。

老師沒教,父親沒講,那些自詡忠臣的傢伙更是隻字未提!

劉協腦海裡面似乎閃過了一些什麼,可是他忘記了,模糊了,根本就抓不住……

劉協想要哭,可是哭給誰看?

他不是沒有哭過……

他在太廟當中哭,在董卓面前哭,在皇后面前哭,可是沒有任何一次哭能起什麼作用……

他不是沒有想過……

他曾經構想過要如何治理天下,他曾經設想過要如何對待朝臣,他曾經幻想過要讓天下百姓民眾都安居樂業……

而他現在所做的,所能做的,卻只有坐在這冰冷的御座上,等待明天的到來,等待別人的判決降臨!

劉協咬著牙,似乎在咀嚼自己的恐懼,吞咽著自己的悲哀。

這種只能任由他人擺布的狀態,或許才是劉協在帝王生涯中,最習慣了的常態。

習慣了……

改不了了……

即便是想要改,也不知道要怎麼改……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複雜情緒在心中翻攪,然後沉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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