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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7章 虎兕出柙龜玉毀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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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上一次的慘敗,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軍校,和驃騎軍,和關雲長之間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殺根本打不過,就摒棄了冒險與僥倖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戰的地利,人力動員潛力上的優勢,通過空間換時間,一步步勒緊套在關羽脖頸上的無形繩索,耐心等待著對手犯錯,力竭,最終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刻……

可問題是……

天下,或者說山東中原,已經不僅僅只有關羽這麼一處危機,一隊兵馬!

就連在許縣之中,也不是什麼鐵板一塊!

圍城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物資配給日漸嚴格的管控,以及關羽等人在城外罵陣,荀彧這種被斥為『龜縮』、『怯戰』的策略所帶來的憋悶感與屈辱感,哪裡是大漢鍵盤俠所能忍得住的?

評點朝政,指點江山,是東漢士族子弟傳統藝能,又怎麼可能在當下說消停就能消停,說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懷異志,或對曹氏統治暗存不滿的士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論便是油然而生。一開始只是竊竊私語,但是很快就成為了越來越尖銳,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詡為『清流』,或是『心存漢室』的子弟,成為了這些言論的主要發起者和傳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響徹中原,如今觀之,不過一怯懦庸碌之輩耳!』一名鬚髮花白,曾在朝中擔任過清閒散職,如今退居三線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評荀彧,『坐擁許都堅城,城內糧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義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騎如畏虎狼!閉門高懸免戰牌,任其耀武揚威於城下,辱及先人,罵及全軍!我皇皇大漢,當年衛、霍遠征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氣干雲?便是光武中興時,一漢卒足當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風銳氣?如今……如今竟淪落至縮首如龜,任憑賊虜在舊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對天下黎民!』

一漢當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漢!

這也沒有什麼錯,但是和後世鍵盤俠一個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點帶面,抓住一個小揪揪,便是認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強漢之時的兵卒,能和東漢國力衰敗,軍閥亂起之時的兵卒相提並論麼?

就像是當下城外久經戰陣的百戰悍卒,能和城中那些農兵同一概念麼?

可惜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噴得爽……

旁邊一位中年人立刻接口,語氣更加激烈,且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純臣!其挾持天子,移駕許縣,名為匡扶,實為囚禁,政由己出,爵賞隨心,早將漢室威嚴踐踏於地!如今其勢頹兵敗,正是天厭曹氏之時!我看這許縣城頭,飄揚的哪裡還是漢家旌旗?分明是怯戰之旗!守城的這些兵卒,哪裡還有半分漢軍的氣概?不過是一群失了膽魄之家犬罷了!』

更有心思活絡者,壓低聲音,說出更具誘惑力的言論,『如此困守下去,絕非良策!許縣雖堅,然外無必救之援,內……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瘡百孔,卻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為其殉葬?聽聞驃騎大將軍斐,雖行新政,手段雖說略顯嚴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歸之態!且聽聞驃騎願迎奉天子歸西京……總歸依舊還是漢臣啊……比在此地跟著曹氏這班窮途末路之輩,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弔膽,還要受這等窩囊憋屈之氣,要強上千百倍!』

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洩對荀彧軍事策略的極度不滿,也或許是對曹氏統治合法性的質疑,又或是哀嘆大漢榮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剝開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後,就會發現其深層動機,只不過是為了給自身即將面對的『改換門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編織道德合理性的外衣,並進行輿論上的鋪墊與試探。

荀彧,完了!

曹操,完了!

大漢朝,呃,要看驃騎是不是認為也完了……

『王佐之才』,現如今變成了『助紂為虐』的庸才!

那麼曹操自然就從『國相』,變成了『國賊』!

越是激烈地批判荀彧『忘了根本』,便越是為了預先洗脫自己一旦投靠驃騎軍,可能背負的『不忠不義』之罪名,搶占道德制高點,最終順理成章地『棄暗投明』、『順應天命』、『擇木而棲』!

不過最先沉不住氣跳將出來的,往往都是小魚小蝦。

荀彧並非聾子瞎子,他經營許都多年,城中眼線耳目遍布,豈能不知城內動靜?

雖然說曹氏荀氏的兵卒無力對抗關羽,但是要抓捕這些城內呱噪之輩,依舊是手到擒來。

荀彧果斷下令,由他絕對可靠的荀氏部曲家兵為核心,以『勾結外敵、密謀作亂、散布謠言、擾亂軍心』為名,突然行動,逮捕了言辭最激烈的那幾名官吏士子。

然而經過連夜突擊,分開審訊,甚至動用了刑訊手段之後,荀彧得到的口供與結論,卻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諷刺。

荀彧以為這些人當中,多少是有驃騎軍的內應奸細,然後他便可以藉機會擺關羽一道,但是他完全沒想到抓來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驃騎軍預設的內奸!

這些傢伙,在私底下高談闊論,慷慨激昂,指點江山,言辭之間仿佛胸有乾坤,又是智珠在握的模樣,可真被投入大牢,刑訊之下,便立刻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他們根本沒有具體的投敵計劃,也沒有與驃騎軍方面聯絡的可靠渠道,甚至對驃騎軍現行的具體政策都不甚了解,一切只有道聽途說!

他們的所謂『謀劃』,大多停留在口頭髮泄不滿,彼此用牢騷互相壯膽的層面,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後續計劃,也不是什麼驃騎眼線,潛伏人員……

雖然說抓了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些城中不滿聲響,但是實際上也暴露出許縣當下人心的離散與潛在的不穩。所幸的是,城外的關羽軍同樣也面臨無從下手的困境。

連日罵陣,罵得固然是挺爽,但是僅憑口舌顯然攻不下許縣來。

許縣就像是一隻老龜,腦袋一縮,任憑關羽罵去,使得關羽的不耐與煩悶,日益濃重。

『哼!』

在中軍帳內,關羽將手中一卷糧草冊子丟在案上,毫不掩飾的抱怨,『若當初諸葛村夫予某兩萬,不,哪怕一萬五千精兵,何須在此與荀彧鼠輩枯耗時日?某早已揮師踏平此城,擒那老兒于丹墀之下!』

關羽也未曾細想,即便是荊州有一萬五千人馬,那麼會不會給他統領的問題……

當然就更不可能去考慮,若真有兩萬,或是萬五兵馬,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糧草又將從何而來?

不管是從荊州北部等地籌集,還是經武關道轉運,人數的增加,必然導致後勤壓力幾何級數增長,屆時關羽他是否還能如此靈活機動地縱橫潁川腹地?

在一旁協助的驃騎小校,聽聞關羽什麼『村夫』之言,多少有些尷尬,便是乾脆掠過,裝作沒聽見,『關將軍,許縣城池堅固,守御得法,堅壁清野,避而不戰。我軍又是孤懸之師,利在速戰速決,不利曠日持久。今雖兵臨城下,然許縣之中並未受損,假以時日若周邊縣鄉合圍……我軍兵力終究單薄,若糧道稍有差池,或被其截斷歸路……在下愚見,不若……不若見好便收,先退回潁陰舞陽一線,與後方鞏固聯繫,確保糧道暢通,補充士卒,再圖進取。』

之前驃騎都尉奉令回舞陽保糧道後路的時候,便是給小校細細囑咐,讓他要及時提醒關羽,切切不可讓關羽浪戰……

關羽一聽,臉色便是有些發沉,很是不虞。

就此退兵?

如何使得?!

他關雲長千里奔襲,連破三城,兵臨許都城下,震動天下之舉,豈不成了虎頭蛇尾一般?

『荀彧鼠輩,只會龜縮避戰,乃無膽鼠輩耳!不敢出城一戰,某在此空耗光陰,確也是不妥……』關羽眯著眼,捋了捋蒼髯,『不過就此退軍,非關某所為也!』

關羽起身傲然而道,『彼不敢戰,某便去尋敢戰之人!傳某將令,全軍拔營北進!某要揮師北上!曹軍可斷某糧道,難道關某就不能斷了曹軍糧道?!看那曹賊,還能縮頭於這城中關內到幾時!看這中原大地,還有誰敢小覷關某兵鋒!』

驃騎軍都尉不由得一愣。

向北進軍,意味著更加深入曹軍勢力猶存的腹地,後勤補給線將拉得更長,也更容易陷入真正意義上的重圍。

就像是關羽所說的一樣,若是真的反過來斷了曹軍的糧道,那麼不僅是可以打出更大的戰略聲勢,進一步攪亂曹操的後方布局,甚至可以創造出分割兗州的戰機,從而在戰略層面獲得更大的主動和榮耀。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比繼續兵陳許縣之下,要更大膽,也更冒險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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