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7章 虎兕出柙龜玉毀櫝(1/2)
許縣城下,關羽引八百精騎列陣。
這八百騎,乃是從其北征所部兩千人中遴選出的悍卒,人人配有雙馬,一匹乘騎,一匹馱載甲仗乾糧。
騎士皆著玄色戰甲,外罩禦寒的斗篷,雖經連日征戰奔襲,甲冑上難免沾有塵土泥垢,刀箭痕跡亦處處可見,但行列之間,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剽悍肅殺之氣透體而出,直衝許縣城頭。
馬匹皆是良駒,雖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瘦削,但依舊齊整劃一,刨地噴鼻,似乎下一刻就要徑直衝城一般。
關羽身披那襲著名的綠錦戰袍,外罩明光鎧甲,坐於戰馬上,如同山嶽凝峙。一手勒馬,一手下垂,提溜著那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
刀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
啥?
周倉?
沒來,還在交趾呢。
跟班小弟不在,關老二的刀,也就只能是自己提著了。
關羽丹鳳眼微微眯起,緩緩掃過許縣城頭那林立旌旗與隱約可見的守軍身影,最終定格在城樓中央那杆高大的『荀』字旗幟上。
關羽鬆開韁繩,緩緩撫過頷下烏黑濃密的長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要開心大笑!
許縣!
關某人來了!
大漢帝都又是如何?!
天子之所又能怎樣?!
關某人在此!
關羽的嘴角,微微上揚。
『關』字大旗在他身後被凜冽的北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戰鼓擂動。
不過麼,僅憑八百騎兵便是強攻堅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所以關羽要的是激怒,是壓迫,是羞辱,是要摧垮守軍的意志,是要威壓山東中原的這般無能之輩!
『去罷!』
關羽頭也不回,對身旁一名面目粗豪的親兵隊率下令,『帶人輪番上前,給某好好「問候」一二!』
『得令!』那隊率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眼中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凶光。
到許縣城下罵陣,夠他娘的吹一輩子了!
隊率點了十幾名嗓門大的兵卒,策馬出列,直至一箭之地邊緣,方才勒住戰馬。
幾人嘻嘻哈哈的笑著,相互看了看,隨即扯開喉嚨,衝著許縣城頭喊道:『城上守軍聽真!爾等主將荀彧,潁川一匹夫爾,徒有虛名!口稱忠義,卻依附國賊曹阿瞞,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悖逆事,早將漢家忠義拋於腦後!如今曹賊勢窮,危如累卵,留爾等在此看門守戶,苟延殘喘!荀彧鼠輩,爾祖宗泉下有知,見爾為虎作倀,屈身事賊,怕是要氣得從墳里爬將出來,唾爾麵皮!』
『哈哈哈!縮頭烏龜!無膽鼠輩!只敢倚仗城牆,龜縮不出!爾等也算帶把的男兒?不如解了褲帶,看看底下是否空空如也,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免得污了這漢家子弟名頭!』
『天兵至此,爾等若識時務,速速縛了荀彧鼠輩,開城獻降,尚可保全性命,賞爾等一口飯吃!若再冥頑不靈,待我大軍破城之日,定將爾等盡數屠戮,雞犬不留!到時莫怪刀下無情!』
污言穢語,滔滔不絕。
從荀彧的『助紂為虐』罵到其『家族蒙羞』,從守軍『怯懦如豬犬』罵到其『生兒沒屁眼』,極盡市井潑皮之能事。
聲音在空曠的城下迴蕩,清晰地傳上城頭,鑽進每一個守軍的耳朵里。
一些年輕氣盛的曹軍士卒,聽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而另外一些年齡大些的兵卒,則是面無表情,似乎城下的污言穢語左耳進去,右耳朵就出去了……
城牆之上,城門樓中。
荀彧默然無語。他穿一身略顯寬大的深青色衣袍,加了皮甲,披著用以禦寒的貂裘,頭戴進賢冠,面色沉靜如水,仿佛耳中聽到的不是惡毒的咒罵,而是無關緊要的風聲雨聲。
『關羽關雲長……』荀彧目光緊緊地盯著城下那杆大旗,以及在旗下的那個巍然的身影。
蒼髯對上長髯,究竟哪一個才是真髯?
荀彧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奈。
驃騎麾下,勇將已經足夠多了,現在連關羽這樣的也站在了三色旗幟之下……
這還有王法麼?!
不過,荀彧畢竟還是荀彧,他早已嚴令各部,謹守四門,不得擅自開啟。同時加派工匠民夫,連夜加固城牆薄弱處,增設鹿角、拒馬於城下以及瓮城之中……
總之一句話,深溝高壘,絕不浪戰!
對於那些年輕的曹氏荀氏子弟,荀彧只是目光掠過其漲紅的面容,『匹夫受辱,或拔劍而起,挺身而斗,血濺五步,伏屍城頭,不過逞一時之快,徒留笑柄耳。』
荀彧平穩氣場,『為將者,負三軍性命,系一方安危,其怒,當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可為天下計,不可為私憤也。』
荀彧頓了頓,微微抬頭,長髯飄飄,『今關羽所恃者,不過八百銳騎,剽悍輕疾,利於野戰奔襲。我軍雖眾,然新募者多,陣戰未熟,甲械不齊。若怒而出城,正中其下懷!縱使我軍數倍於敵,野戰之中,勝負猶未可知。爾等……是欲逞一時血氣,以我士卒性命,為此賊之名,再添一筆赫赫功勳耶?』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近乎是貼臉開大,表示你們這些傢伙加一起都打不過一個關羽了……
現實往往很傷人。
之前那些逃回來的兵卒軍校所描述的,這些曹氏荀氏軍校都尉也多有耳聞。
真要是能力敵關羽,那麼還需要荀彧布置這麼多事項麼?
幾名曹氏荀氏軍尉如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滿腔怒火化作冷汗涔涔而下,面面相覷,再無言語,只能羞愧地低下頭,抱拳退下。
荀彧的策略,並沒有什麼問題。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面對闖入領地的猛虎,並不急於正面搏殺,畢竟正面確實是打不過,便只能布下天羅地網,避其鋒芒,斷其糧道,待其疲敝,方是聚而殲之。
荀彧一面嚴密封鎖許縣四門,將這座城池變成一隻紮緊的口袋,同時以其尚書令的身份,以朝廷的名義,向許縣周邊尚未被關羽兵鋒直接波及的城池、塢堡、以及地方豪強大族,發出措辭嚴厲而懇切的緊急檄文。
檄文中痛陳關羽『孤軍犯境,僭越無禮』,要求他們『秉持忠義,共紓國難』,立刻集結鄉勇、部曲、私兵,前來援助。
就純軍事層面而言,荀彧的方略,無疑是應對關羽這支孤軍深入,缺乏重裝備,也沒有什麼所謂的穩固後方的最佳手段。
經過上一次的慘敗,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軍校,和驃騎軍,和關雲長之間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殺根本打不過,就摒棄了冒險與僥倖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戰的地利,人力動員潛力上的優勢,通過空間換時間,一步步勒緊套在關羽脖頸上的無形繩索,耐心等待著對手犯錯,力竭,最終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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