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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6章 見利思義見危授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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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任……艱險詭譎,非……賢弟所能當。』

曹操緩緩地說道,像是宣判,又像是解脫。

『大兄,你……』

曹仁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曹操緩緩地起了身,往前走了兩步,到了廳堂門口附近,往門外眺望,『汝乃勇將也,驃騎豈能不防?又怎能讓汝近身?』

廳堂之內昏暗的光線,恰巧照亮了曹操半邊的身軀,也使得曹操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的奇怪,似乎有些扭曲,有些苦澀,又有些欣慰,甚至有些愉悅?

這複雜無比的笑容,映襯著曹操深陷的眼窩、蒼白的面容,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之感……

『既然子不敢往,弟不可行……』曹操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一字一頓,每吐出一個字,都像鐵錘在敲打,『那只有……老夫……親自……走這一遭了!』

『大兄?!』曹仁聞言,不由得失聲驚呼!

曹操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極其有力的手勢,瞬間截斷了曹仁即將脫口而出的所有勸諫。

曹操在說出那句話之後,原本臉上複雜的情感,以及紛亂的神態,都已經褪去,就如同淬火的利刃,漸漸地凝聚起一種豁出一切,令人不敢逼視的寒光!

『斐驃騎所欲者,非汝也,亦非鑠兒也,更不是什麼尋常將領官吏……』

曹操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冷靜,充滿了冷酷的計算。

就像是將自己也當成了一個籌碼,擺上了命運的天平。

『彼所求者,不過某之魁首也!』

『若以他人前去,縱是天子親往,分量亦嫌不足,誠意亦難取信!唯有某……唯某親自出關,解甲釋兵,去冠徒跣,以敗軍之帥,窮途末路之老朽姿態,肉袒牽羊,銜璧輿櫬,以示請降……或許方有一線可能,讓其相信,曹某……是真的山窮水盡,志氣盡銷,心魂俱喪,只求在其馬蹄之下,匍匐乞憐,換得兒孫一線苟活之機矣!』

曹操微微抬頭,眯著眼,稍微停頓,仿佛在腦海中推演著那個畫面,語氣愈發冰冷,『屆時,可由我軍於關下,搭建請降之台……為彰其不世之功,顯其王者威儀,行此受降納叛,收服敵酋之古禮……』

『或許……』曹操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或會令其降低戒備,減少疑慮……』

曹操說的是降低,是減少,並不是消除,不是全免。

這個計劃,比讓曹仁詐降,比讓曹鑠為質,更加瘋狂,也更加……

悲壯。

曹仁當然聽得明白,不由得說道:『大兄!如此還是太險!』

『呵呵……』曹操搖頭苦笑,『險?更險的事情,不也是做過來了麼?又何妨再多這麼一件?以古禮為由,便可多設禮器,多布置旌旗三牲……關中之輩多愚鈍蠻橫,這古禮……終歸是多了些機會!先以尋常之物呈之,任其查檢,待布置之時,再暗中動些手腳……』

曹操又是在賭。

他不僅是要賭斐潛身為勝利者,會不會生出的驕橫之心……

要賭那不知能否如願引爆,威力又能否足夠致命的火藥……

甚至還要賭到最後關頭,自己是否能脫身,還是和此生最大,也是最可恨的敵人一起同入地獄……

曹仁聽完曹操的安排,不由得渾身劇震。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瞪圓了雙眼,死死地看著曹操那張混合著瘋狂和冷靜的臉龐。

這是一場賭上一切,在絕望之中的最後一搏!

這是將自身血肉靈魂都作為燃料,試圖與對手同歸於盡的最後焰火!

廳堂之中,陷入了無比昏暗的沉默。

仿佛空氣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了。

唯有那盞油燈的燈芯,偶爾會爆出一兩星極其細微的火花。

曹操努力地抬著頭,這樣才不會讓自己這一生的驕傲,掉下來……

『汝……且去準備一二罷!』

曹操擺擺手。

曹仁似乎還想要說一些什麼,卻被曹操手勢攔住,最後只能是重重地叩首,才緩緩退下。

畢竟這計劃真要推行起來,要準備的事項一點都不能少,一點都不能疏忽!

曹仁走了,曹操強行撐起來的腰背,也就隨之而垮塌下來了。

曹操緩緩的走回自己的位置,伸出手,先是撐在了坐塌上,才慢慢的,像是一節一節的,坐了下來。

油燈的光暈在曹操深陷的眼窩周圍晃動著,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將他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紋路,都勾勒得如同刀劈斧鑿一般的深刻。

廳堂之內,一片死寂,可是在曹操耳邊,似乎有無數的聲音在不斷嘶鳴,在爭吵,也在崩潰……

那是山東世家使者虛與委蛇的推諉之聲……

是朝堂上袞袞諸公百官竊竊私語之聲……

是地方豪強在忙著準備改換門庭的悉索之聲……

是關牆上曹軍守兵在望著驃騎軍如山軍勢之時那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粗重呼吸之聲……

也是方才曹鑠那悽厲變調的哭求與磕頭之聲……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聲音,匯集成了一股股的浪潮,衝擊著曹操的意志堤壩,撞擊著他的驕傲。

也似乎在不斷的動搖著曹操的信念。

他維持驕傲的信念……

天下之大,唯有他曹操,才最懂大漢!

他才是……

斐潛……

不是!

曹操不由得又是苦笑了一下。

可偏偏如今,自己卻變成了籌碼,被自己,也是被山東中原的這些蠹蟲,給扔到了賭桌之上!

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般的模樣?

曾幾何時,他坐擁兗豫,挾持天子,鞭撻宇內,天下英豪、智謀之士、猛銳之將,乃至膏腴之地、百萬之民,皆成為了他天平上的籌碼,棋盤上的棋子,任他調撥權衡!

大漢病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是病了之後要怎麼治,卻成為了關鍵性的問題。

如同西涼一般的猛藥麼?

是嫌死了一個少帝還不夠麼?

『天地有陰陽啊……』

曹操低聲嘀咕著。

天地,乾坤,陰陽。

曹操認為,天地若一座無形宮殿,乾坤便是它沉默的柱與梁,而陰陽則是其下往複流轉的基石……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不能所有事情都是黑暗的,也不能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就像是日夜山川一般。

陰若是靜默的夜露,陽便是蓬勃的朝陽。

陰若是收斂的深谷,陽便是高揚的山脊。

乾坤之所以不墜,天地之所以不傾,正在於這精微的平衡。

陰盛則萬物蟄伏,陽亢則天地焦灼;唯有當至柔的陰懷抱著至剛的陽,如大地承托著天空,如百官承接天子,於是四時有序,晝夜交替,天下萬民,方可休養生息……

所以大漢的病症,是『乾坤失所,陰陽失衡』!

大漢只需要斡旋乾坤,調整陰陽即可,哪能像是董仲穎、斐子淵一般,上來就要掀桌子,毀乾坤,顛倒陰陽的?

這是救大漢麼?

這是要殺了大漢!

曹操自詡深諳制衡之道,那是他從雒陽北宮尉的任上,從目睹一次次朝堂傾軋、宮闈血變中,用驚懼與沉思一點點參悟出來的,是維繫這個龐大帝國不至崩塌的『不二秘方』。

清流。

外戚。

宦官。

一條扁擔,兩頭長短。

三條腿的凳子才能坐得穩。

老子都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曹操想起父親曹嵩,那位歷經桓靈,在宦官與外戚的夾縫中依然能官至太尉的大長秋養子。

至於敬獻買官一事,曹操也是知曉其中奧秘。

太尉是買的不假,可在那個時候,漢靈帝為何要賣三公之職?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有漢靈帝本身的奢靡之故,也有賭氣成分,還有朝廷已經運轉不動,陷入紛爭而不顧天下的因素在內。

曹操家中從不乏閹宦一脈的賓客往來,他自幼便知,那些被清流士大夫唾罵為『濁流』、『閹豎』的人里,亦有如呂強般清廉忠直、甚至不惜以死諫言的義士。

雖然呂強逮著曹節一頓亂罵,多少有些小夥伴還能不能玩耍的背叛感,但是並不妨礙曹操對於呂強之輩的敬佩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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