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6章 見利思義見危授命(2/2)
雖然呂強逮著曹節一頓亂罵,多少有些小夥伴還能不能玩耍的背叛感,但是並不妨礙曹操對於呂強之輩的敬佩之情。
華夏是有道德的……
華夏在春秋之時,百家爭鳴後,就已經定下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什麼是光明的,什麼是黑暗的……
所以曹操也同樣看清,那些口誦孔孟、標榜清譽的士族高門,在地方上是如何兼併土地、藏匿人口、架空郡縣,將朝廷律令視若無物的……
靈帝為何縱容甚至扶持『十常侍』?
豈真是天子昏聵至此?
未必啊!
那或許是坐在未央宮御座上的孤獨帝王,對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士族豪強,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也是最無奈的反擊。
外戚不堪用,和清流穿一條褲子,那麼皇帝還能用什麼人?
外戚、宦官、清流……
曹操冷笑。
不過是一群在大漢這巨獸身上互相撕咬,又共同寄生的虱蟲罷了。
曹操理想之中的天下,絕非清流一黨獨大,亦非閹宦橫行無忌,更不是外戚一家豪門,而應該是如精巧的魯班鎖,讓各方勢力彼此牽制,在動態的對抗中達成一種平衡。
皇帝麼,局中為上,丞相麼,統籌各方為下。
一中心,兩個點……
唯其如此,皇權方能居中調控,丞相管轄朝廷,政令方能下行,黎庶方能在這夾縫中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隙。
正是秉持著這樣的認知,曹操試圖用人唯才,不拘品行,拔擢寒庶,抑制豪強。
曹操設了『校事』,專門監察百官,固然有集權私心,何嘗不是對士族話語權壟斷的一種打破?否則都是如同許氏兄弟一般,評定誰好誰就好?
曹操大興屯田,強兵足食,固然為征戰,又何嘗不是試圖將流民重新束縛於土地,恢復那已被豪強撕裂的編戶齊民舊制?
雖然是學斐潛的做法,但曹操認為將土地授予那些民戶,還不如留在『朝廷』手中,因為那些民戶很多都短視,甚至有的偷懶,寧願將田畝賣了換點錢逍遙幾日,也不願去年年勞作……
曹操也不喜歡山東中原動不動就捧著經學的那些士族子弟,尤其是孔融那種只是知道站在高處噴口水,卻從未有什麼實際彎下腰來做點事的『大儒』,但是曹操並不認可斐潛那般以青龍寺來所謂正經,實際上是顛覆今經的做法。
好吧,今經確實繁雜,讖緯重重,但是古經詰屈聱牙,豈能是當今之人所可通習的?一些讖緯之言,雖然多半不真,但是可以激發子弟讀書研究之欲,豈能一概全部摒棄?就像是曹操當年也不是因為一句『當塗高』,便是不知道翻查了多少書籍文獻麼?
曹操以為自己找到了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道路。
一條不那麼徹底,不那麼激進,因而或許更可能走通的道路。
他要在舊的框架內,劈砍那些奪取養分的荊棘,修剪那些腐朽的枝蔓,再引入活水,讓這棵瀕死的老樹,重新發出些許新芽。
故而當年曹操和荀彧見面一談,便是如魚得水。
可是為什麼荀彧現在……
曹操沉沉的嘆了口氣。
一切的一切,似乎從斐潛席捲河東的那一刻開始,發生了曹操所不能理解的變化。
斐潛如同從北方席捲而來的暴風雪,帶著令人心悸的凜冽,迅速的改變了河東關中的一切氣候。
斐潛他做的,不僅是修剪枝蔓啊,簡直是揮動巨斧,砍倒了整片森林,再播下誰也沒有把握的,全然陌生的種子!
開啟民智?
曹操想到探子傳回的關於北地『學堂』,又有新編『蒙書』,還有什麼『工坊學徒』等等的報告,背脊便竄起一股寒意。
黔首知曉太多,難免會心生妄念!
妄念一多,朝廷還怎麼收取賦稅?!
更不用說斐潛的新田政,那是近乎將世家豪強千百年來賴以生存的根基,連根拔起!
士族世家,地方豪強其能容之,不是天下大亂又是什麼?
『王莽……』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曹操唇齒間滾動,帶著歷史沉澱下的血色與嘲諷。
王莽當年,是何等聲望?又是何等權勢?
最開始的時候,是不是也天下歸心,百官朝賀?
可是後來呢?
陽奉陰違,頃刻間便眾叛親離,身死國滅,成為天下笑柄!
士族豪強應該砍,應該抑制,但不是這般做法!
自春秋戰國以來,卿大夫、豪強、世族……
無論名目如何變換,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者,何嘗真正被消除過?
強秦以軍功爵制稍抑之,二世而亡。
西漢以推恩令漸分之,不了了之。
光武中興,也欲行度田,卻奈何其本身就是賴豪強之力而起的,根本推行不下去。
就像是曹操自己生病了,結果要先喝毒藥毒死自身,病固然也算是治了,可又有什麼意義,又談什麼未來?
他曹操自負雄才,亦只敢徐徐圖之,稍加抑制。
斐潛何德何能,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就能解開這千年的頑疾?
在曹操的推演中,斐潛的路,前方只有萬丈深淵。
那看似蓬勃的新政,一旦離開他武力強權的直接庇護的關中河東,一旦試圖推向山東中原這些士族力量根深蒂固之地,必將引發比黃巾之亂更猛烈的反噬!
那個時候,大漢就真正的完了!
必然是天下板蕩,重現戰國血火,甚至是……
斐潛這不是在救天下,而是在用一種看似美好的幻想,將天下拖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混亂之中!
可是現在的局面,卻讓曹操看不懂了。
或者說,覺得更加荒謬了。
在河東戰敗的時候,曹操覺得自己沒輸。
在河洛失守的時候,曹操也覺得自己沒輸。
甚至斐潛開始進攻冀州,包抄荊州的時候,曹操依舊認為自己不會輸……
不是曹操愚笨,而是曹操洞悉了斐潛的一切新舉措,新政策,是和大漢山東中原的舊秩序,舊體制完全對立的!
刀口向內,最是艱難!
斷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
更何況斐潛是要斷無數人,無數代的錢財,此仇豈能簡單的用不共戴天來形容?怕不是要將斐潛挫骨揚灰方能解心頭之恨!
所以曹操一直都還相信著,即便是在山窮水盡之時,依舊還有一種信念支撐著他,讓他沒有徹底崩潰……
但是現在……
山東士族背叛了!
雖然曹操知道這些傢伙,多有短視和自私,但是曹操沒想到這些士族豪強,竟然是如此的不可信賴,不可理喻!
他們就不明白,曹操輸了,他們的下場也不會好過嗎?!
百官更是離心!
世態炎涼,人走茶涼,確實是官場慣例,可如今曹操還沒卸任呢!
怎麼了,趕著趟都來圍在老夫茶碗前,怕老夫的茶涼得慢,所以一人一口氣在死命吹涼麼?!
最讓曹操感覺悲哀和無奈的,則是曹鑠展現出來的醜態……
山東中原的士族豪強也好,貪腐無能的朝廷百官也罷,都還是外人。
曹鑠的貪生怕死……
是兒子不成器,也是他教子無方的苦果。
這些失敗和背叛,像一把把鹽撒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屈辱和痛楚。
苦啊,痛啊!
苦如黃連,痛徹心扉!
他要去捍衛的那個『正確』,他要去守護的那個『大漢』……
似乎已無人理解,更無人願意同行。
所以,當所有的籌碼……
土地、兵馬、盟友、甚至親情,都一一失效之後,曹操發現自己手中,只剩下最後一枚籌碼……
他自己。
燈火猛地跳躍了一下,不知道是燈芯斷裂,還是燈油燃盡,便是迅速晦暗下去,將曹操掩蓋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下幽幽的,緩緩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