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4章 舉州皆叛孤不德(1/2)
在連續幾天的衰敗悲催之後,曹軍似乎迎來一個轉機。
曹仁來了。
曹仁帶著援軍來了。
汜水關內,當曹仁引山東援兵已至關下的消息傳遞開來的時候,這些被絕望籠罩的守軍,似乎終於是在冬日內見到了暖陽,感受到了難得的暖意……
久困於這座日益顯得逼仄的孤關之內,日日面對關外那支軍容雄壯乃至令人心生怖畏的驃騎大軍,感受著對方日復一日,有條不紊的推進和壓迫,普通的曹軍士卒們,無論不是百戰的老兵,精神都已緊繃到了極限。
他們太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希望,哪怕這希望,就像是寒冬之中的小火柴……
他們也太需要一點援軍這個詞彙本身所帶來的慰藉,即便是象徵意義上的『援軍』……
至少能讓他們覺得,並非是被整個大漢,整個天下所背棄,所遺忘。
援軍到來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快的傳遞到了關內上下。
許多兵卒不由自主的,擁擠到關牆內側,不管是在可供登城的馬道斜坡旁,還是擁堵在狹窄的通道口,或是站在關內那片不算寬敞的街道邊上,都一個個的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向著入關的城門方向引頸張望。
盼望著,盼望著……
然後曹軍這些普通兵卒軍校開始躁動起來,近乎失態的歡呼雀躍!
真的是援軍來了!
在這些疲憊麻木的臉上,似乎驟然多了幾分微弱的光彩。
他們看到了那支迤邐而入的隊伍!
確實是援軍!
雖然……
援軍的旗幟並不鮮亮……
行進的隊伍也同樣不整齊……
其身上的衣甲兵刃也多少有些參差……
但在這些被絕望浸泡了太久的人眼中,只要是援軍,只要是來自關東方向,打著『曹』字的隊伍,便足以被視為救命的甘霖!
喜悅的歡呼聲,交頭接耳的慶幸議論,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暫時驅散了籠罩關內多日的死寂。
如同給久病的軀體扎入了一針強心劑。
能蹦躂多久不好說,至少當下還在蹦躂……
……
……
曹操站在高處,迎接曹仁的到來。
雖然曹仁比計劃之中,延誤了好些天,但是曹操依舊努力挺直了腰背,絲毫看不出這些時日的焦慮,失眠,以及內心當中的惶恐不安。
那身象徵丞相威儀的金銀明光鎧,也在陽光之下閃閃生輝。
曹操臉上堆起的振奮的笑容,甚至刻意讓嘴角上揚的弧度顯得更大一些。
當曹仁及幾名主要軍吏上前參拜時,曹操他快步上前,親手扶起曹仁,不僅是沒有一句埋怨曹仁來的太晚,援兵太少的話語,反而是連聲的誇讚,用力拍著曹仁沾染塵土的盔甲,朗聲說道:『子孝一路跋涉,辛苦了!來得正是時候!』
曹操大笑著,又轉向其他幾位隨軍的軍吏,一一慰問,說了些『將士用命』、『忠勇可嘉』之類的場面話。
一時之間,眾人似乎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之中。
曹操笑著,眯著眼。
可是在眼眸深處,當曹操的目光越過曹仁和幾位軍吏的肩膀,落在那些進入校場,等待安置的『援兵』時,原本還略有些期待的心,便是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之中!
寒意徹骨。
這些所謂的『援兵』,大多面有菜色,眼神躲閃,透著長途奔波的憔悴與對未知前路的茫然惶恐。
他們的衣甲不全,連兩襠鎧都配不齊,很多人只是穿著陳舊皮甲,甚至只是在胸腹之處懸掛著些鐵片或是皮甲罷了。
手持的兵刃也五花八門。
行列鬆散,站姿歪斜,甚至連令行禁止都做不到,需要隨軍的士官不斷的強調和糾正……
其中雖能辨認出一些舉止稍微沉穩,眼神銳利些的老兵,但數量稀少。
這樣一支隊伍,守城時或許能勉強湊個人數,填補一些城牆段的空缺,但要指望他們出關與驃騎鐵騎作戰,或執行任何稍微需要嚴格紀律與協同的複雜戰術,都無異是痴人說夢!
甚至可能成為自家潰敗的破綻……
不過,曹操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顯得更加和煦,甚至對著那些惶恐望來的新兵頷首示意,似乎很是滿意。
曹操沒有流露出絲毫質疑或不滿,只是用清晰而沉穩的語氣,吩咐手下妥善安排曹仁帶來的部隊去指定的區域休整,立刻分發熱食飲水,並給這些援軍兵卒檢查補充必要的戰甲器械。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直到眾人散去,曹操才引著曹仁回到居所,揮手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後,方是卸下了那副強撐了許久的『欣慰』與『振奮』的面具……
曹操摘下了頭冠,露出花白的頭髮,轉頭看到曹仁投來的悲傷的眼神,勉強笑了笑,指了指頭冠說道:『華發日少……戴著扯得生疼……』
為了讓沉重的頭冠能立得穩,又不得不緊扯剩下不多的頭髮,越是扯緊,便是越發的讓頭髮掉落稀疏……
曹仁心中如同被重錘狠狠撞擊,眼眶頓時就紅了!
眼前的曹操,與他記憶中那個縱橫捭闔、睥睨天下、揮斥方遒的曹丞相,簡直判若兩人!
就不說是當年荊州初定,就算是上一次曹操領軍援荊州的時候,都沒有當下這般的頹廢,蒼老!
那張原本威嚴沉毅的面容,此刻缺乏血色,眼眶深陷,周圍是濃重得連刻意敷粉都難以完全遮掩的青黑色陰影。
曹操的顴骨,因為臉頰消瘦凹陷,而顯得格外突出,使得原本方正的下頜輪廓都變成了尖削的模樣。
最讓曹仁感到驚心的,是曹操的那雙眼睛……
那原本是銳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現如今不僅是充盈著疲憊,甚至有些渾濁,纏繞著無數的血絲……
仿佛精力與希望,都已經被消耗殆盡,只剩下了的蒼白的枯槁。
才不過是短短時日,曹操就仿佛蒼老了何止十歲!
連帶著曹操身上那曾經象徵著無上權柄與威儀的金銀明光鎧,現如今都顯得異常空蕩、寬大,仿佛是一副沉重而不合身的甲殼。
『子孝……』
曹操聲音沙啞虛弱,全然失了往日的中氣與洪亮,『中原……如何了?』
曹仁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楚。他低下頭,收斂心神,將他一路上的見聞,從荊襄兵敗後各部的混亂與潰退情況說起,然後說到沿途郡縣的惶恐與觀望之態,徵募集結兵卒之難,最後說到荀彧執意分兵,率部分義勇趕赴許縣抵禦關羽北犯等事……
曹仁說得很是詳細,也沒有誇大或是編造,只是在說到荀彧最終選擇前往許縣之時,曹仁的語氣中,還是不免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懣……
在曹仁看來,荀彧此舉,無疑就是一種『背叛』!
曹操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如同深潭古井。
等曹仁都說完了,停下來之後,曹操才用一種無喜無悲,無怨無怒的語氣說道,仿佛在談論一個與自己早已無關的陌生人一般,『文若……其自有道理,其志向來……甚堅……也不必怪他……』
曹操只說了這麼一句意味不明,甚至有些縹緲不清的話,便不再對此多言。
仿佛荀彧的『背離』早已在他複雜的預料與計算之中。
又或是在當下致命的危局面前,個人的去留與忠誠與否,已變得無足輕重,不值得他再耗費心力去評判和感慨。
停頓了片刻,曹操則是反過來向曹仁陳述當下汜水關的情況。
曹操沒有隱藏什麼,也沒有掩飾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緣一般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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