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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4章 舉州皆叛孤不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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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沒有隱藏什麼,也沒有掩飾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緣一般的危局。

關外驃騎軍日復一日的壓迫,以及越來越明顯的總攻準備……

關內糧草輜重日漸匱乏,已開始實行嚴格配給,存量估計支撐不過月余……

守軍士氣在長期高壓與匱乏下持續低落,逃亡現象雖被嚴酷軍法暫時遏制,但暗流洶湧……

隨駕的百官公卿各懷鬼胎,或暗中串聯,或裝病不出,或是多半早寫好了請罪表文準備隨時改換門庭……

最後,他提到了夏侯兄弟前日那次慘敗而歸的主動出擊……

曹操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曹仁能聽出那平淡之下深埋的無奈。

曹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巨石,沉甸甸的累積下來,重重壓在曹仁的心頭,讓曹仁幾乎喘不過氣來。

即便是曹仁在來汜水關之前,已經在心中預料了種種惡劣的情況,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可是等他聽完曹操的陳述之後,依舊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如今之勢,內無必守之死志,外無可戰之精兵,糧秣將盡,援軍……』曹操說到這裡,話語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目光掠過了曹仁,『真可謂內憂外患交織,如負千鈞於累卵,獨木欲支將傾之廈,難矣,危矣……』

曹仁聽罷,便是又悲,又羞,又愧。

隨之而來的便是難以控制的憤怒!

曹仁猛地砸在身前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沉悶巨響,整個桌案都被砸得原地蹦噠了幾下,發出苦痛的呻吟。

『可恨!可殺!真真可殺!』

曹仁鬚髮戟張,怒罵聲如同受傷的猛虎低吼,『那些山東士族,潁川、譙沛諸姓,平日裡哪個不是仰仗主公威德,分潤權柄,安享富貴?莊園連阡陌,奴僕皆成群,私兵部曲無算!如今國家有難,主公危困,正需出力之時,卻個個推三阻四,虛與委蛇!派來的儘是這等不堪用的烏合之眾充數!還有朝中那些蠹蟲,袞袞諸公,只知保全自家性命,何曾有一刻真心為主公大業、為朝廷天下大局思量半分?皆是鼠目寸光、貪生怕死之輩!該殺!統統該殺!!』

曹仁怒罵不止,胸膛劇烈起伏。

曹操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曹仁發怒,既沒有出言附和曹仁激烈的指控,也沒有制止這可能會傳出去,影響軍心的怒罵聲……

曹操知道,曹仁是在重壓之下的宣洩情緒。

只是……

這怒罵,如果有用,他曹操早就將天下人都罵遍了。

罵就能喝退關外那數萬虎狼之師嗎?

能憑空變出支撐大軍度日的糧草嗎?

能凝聚起那些早已渙散、各懷心思的人心嗎?

都不能。

所以,曹操他連這發泄怒氣,宣洩情緒的想法,似乎都已經消耗殆盡了。

待曹仁喘息稍平,怒罵聲漸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之後,曹操才緩緩地說道:『某借和談由頭,與驃騎拉扯了數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斐子淵之所求者,大勢也,名分也……』

曹操像是在向曹仁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又像是在疲憊地梳理自己紛亂如麻的思路,試圖在亂局之下尋找出一條路來,即便是這條路充滿荊棘,遍布危險,也不得不繼續走下去。

因為不管是停下,還是回頭,都會是死……

曹操嘆息道,『不過……如今關外秣馬厲兵,攻城器械日增……總攻之日,怕是……不遠了。』

曹操真的感覺到了心累。

就連骨頭縫隙裡面,都是填塞著疲憊。

他原先努力拖延,借著和談的名頭拉扯,希望卻一一落空……

酸棗之盟,現在變成了酸棗之夢。

山東之援,現在變成了山東之怨。

雖然曹操確實是在『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過程當中獲取了不少好處,也和山東中原的士族豪強產生了矛盾衝突,但是至少在當下這一刻,曹操是站在山東中原前面,擋著驃騎軍的兵鋒!

山東中原的這幫人,在如今局面之下,卻是什麼態度,又是什麼反應?

曹操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依附於土地,靠著吸百姓血壯大起來的士族鄉紳,地方豪強,不僅是大漢當下的問題,甚至綿延到了宋朝,然後又延續到了明朝,直至辮子朝,民國時期,都是如此。

他們因為聰明,所以他們知道他們壯大,奢華,凌駕於百姓之上的本源是什麼……

也正是因為他們太清楚了,所以他們絕對不會和中央集權的王朝一條心。

絕對不會!

他們或許因為時代不同,而會有不同的稱呼,但是他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是嫁接在王朝身上的寄生蟲癌變體,吞噬著原本屬於整體華夏的血液,截留養分,霸占區域。

他們控制喉舌,麻醉神經,為得就是自己不斷壯大,再壯大!

直至寄生的王朝衰敗,腐朽,然後他們不是想著怎麼去挽救,而是在琢磨著尋找下一任的宿主。

即便是偶爾會有些強橫的皇帝出手,比如朱元璋通過洪武之治,嚴厲打擊豪強,試圖將士紳納入國家控制體系,但是士紳階層在朱元璋死後,依舊通過科舉、聯姻等方式,迅速恢復了地方影響力,甚至在抗過一次打擊後還產生了新的免疫力。

從東漢開始,到北宋,到南明,士紳地主階級的『背叛』並非簡單偶然,而是制度設計、經濟利益的共同結果,是絕對的一種必然。

曹操,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還算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自然沒有辦法如同後世鍵盤俠一般,萬事萬物看得通透,理解大漢山東中原士族鄉紳的本質。

之前鄴城失守,冀州淪陷,連帶著妻兒家當都陷入敵手的消息,已經是沉重的打擊了曹操,讓曹操開始出現了一些應對失措,計略短劣的情況,現如今又知曉了曹仁的情況,見到了山東中原的『援軍』之後,曹操真的是有些心灰意冷,頗有萬事皆空的意味……

算了,累了……

山東中原的這些人都不準備努力了,他老曹還費什麼勁?

可曹操心中依舊還有一絲的不甘心!

或許也有不捨得丞相之位,或者是什麼榮華富貴,但更多是不願意和這些山東中原鼠輩同流!

否則曹操當年在雒陽懸掛什麼五色棒?

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就簡單了事?

就是因為不甘心,也是因為不願意和這些人一般,所以酸棗之後,曹操才怒而興兵追董卓,否則在酸棗大家一起歌起來,舞起來,喝起來,不是更嗨更黑皮?

當然曹操也不是從始至終都一成不變的,他同樣矛盾過,選擇過,他也同樣痛苦過,媾和過……

現如今,曹仁帶來的『援軍』,等於是『摧毀』了曹操的某些『希望』,展示出了山東中原士族鄉紳血淋淋的殘酷。

反正死的是曹操,是曹氏夏侯氏……

反正倒霉的是天子劉協,抑或是其他什麼少帝少少帝……

只要他們還能活著,還能寄生,甚至暫時被切割也行,只要能留點根……

『哈哈……哈哈哈……』曹操忽然笑了起來,拍著腿,『斐子淵這「和談」之策,妙啊,妙啊……不費一兵一卒,卻勝千軍萬馬!』

曹操此時此刻,才越發的感受到了驃騎斐潛『和談』之策的犀利!

『和談』二字,便是催生出山東士族鄉紳無限的妥協媾和之心,也斷絕了曹操合縱的最後一絲希望!

『可悲啊,可嘆啊……』曹操搖著頭,『爾等鼠輩,卻不知這斐子淵……何欲和談哉……』

曹操明白,他也一度以為山東中原的這些傢伙也明白,現在看起來,不明白的只有曹操自己……

正所謂當局者迷,不外如是。

『和談?』

曹仁在一旁,看著曹操忽然大笑,不由得更加憂慮。

猛然之間,曹仁目光一亮!

『主公!』曹仁的聲音陡然壓得極低,『既然那斐賊假惺惺要和談,既然局勢已糜爛至此……不如,不如就真的來一次「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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