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7章 困危城曹操得悟道,望烽煙斐潛指雄(1/2)
第3937章 困危城曹操得悟道,望烽煙斐潛指雄梟
汜水關城牆內側,曹操躲在城下。
背靠著關牆。
曹操感受到冰冷粗糙的牆面,也在驃騎軍的火炮當中顫抖著。
他原本身上那套金銀華貴的盔甲,早已經換成了一套啞光暗淡的鎧袍。
就連兜鍪也沒有什麼鮮艷的顏色……
不過現在即便是有什麼鮮艷的顏色,恐怕也看不太出來了,畢竟四周都是被驃騎炮火震下的灰塵,人在其中,就算是再鮮亮,也會被沾染得暗淡無光。
曹操在兜鍪下露出來的鬍鬚,也是被塵土染得灰撲撲的,就像是整個人被埋到了土裡,然後剛剛被撈出一樣。
忽然一陣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傳來……
曹操眯著眼,避免塵土直接落在自己眼睛裡,抬頭望去,只見關隘一處角樓,在炮火當中不堪重負的倒塌了……
在一顆角度刁鑽的實心鐵彈,狠狠啃噬了角樓的承重主柱之後,角樓便是發出了最後一聲哀鳴,在眾多曹軍士卒和曹操的注視之下,轟然坍塌!
巨大的煙塵沖天而起,將那片區域徹底籠罩,只留下升騰的煙塵,以及煙塵之下,那些被掩埋者的慘嚎……
曹操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感覺那倒塌的不僅僅是一座建築,更像是一個時代最後的壁壘一角……
就像是他現在所面臨的局面,也是無可挽回地崩碎了。
曹操曾寄希望於用這關外的巨大壓力,逼迫山東那些尚在觀望、心懷私利的勢力重新集結,形成第二次『酸棗之盟』,共抗強敵!
但現實是冰冷且諷刺的……
除了部分被半哄半騙、半強迫而來的『義兵』,以及眼前這些在炮火下或是瑟瑟發抖,或是精神崩潰發狂嚎叫的『敢死隊』,在山東中原廣袤的土地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像樣的力量,來響應他這位大漢丞相的號召!
隊伍亂了,人心散了。
所謂聯盟,已成泡影。
炮火依舊在轟鳴,曹操的思緒,在這如同雷霆一般的聲音當中,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曹軍在鬼哭隘口繳獲的那些驃騎軍火炮……
那些被好不容易搬回來的研究的利器,最終被判定無法仿造,只能扔在庫房之中,任憑蒙塵鏽蝕。
山東和關中,同樣是工匠,卻有巨大的差距!
火藥如此,火炮也依舊如此!
這不僅僅是青銅配比、鑄造工藝這些技術難關,更深層的問題是山東中原根本就孕育不出研製這種利器的土壤!
想當初,關中之地在董卓、李傕郭汜之後,便是殘破不堪,民生凋敝,遠不如山東富庶……
可為何在斐潛手中,短短數年間,便能反超,乃至造出這等橫掃戰場的武器?
曹操隱約觸碰到了問題的核心。
土地兼併,豪強坐大,流民遍地……
這些難道是大漢衰敗的根本原因嗎?
或許。
但是這些問題,也只是表象。
如同身上的膿瘡,根源在於肌體內的病患。
曹操忽然想起了那場著名的『鹽鐵之辯』……
桑弘羊力主官營,集中財權於中央,以強國力,卻帶來了『縣官作鐵器,多苦惡,用費不省』、『卒徒煩而力作不盡』的弊病,官府鑄造的農具粗大笨重,價格高昂,質量低劣,以至於貧苦農民甚至不得不『木耕手耨』,進行極度原始的勞作。
而賢良文學們高舉『與民休息』、『藏富於民』的旗幟,抨擊官營與民爭利,主張放任私營。
結果呢?
鹽鐵私營之後,『木耕手耨』的貧民就真的用上了廉價的鐵器嗎?
並沒有。
事實上是財富更快速地流入了豪強巨賈的囊中,他們隱匿人口,偷逃賦稅,蓄養私兵,築造塢堡,國家的動員能力和財政汲取能力日漸萎縮!
到了今日,國難當頭,這些『民』又在何處?
不過是各家緊閉門戶,祈求戰火莫要燒到自己的莊園罷了!
『賢良啊……文學啊……』
在炮火聲中,曹操口中喃喃,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譏誚。
那些在廟堂之上引經據典、侃侃而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天下蒼生的高論,最終結出了怎樣的果實?
曹操明白了,也理解了,為何斐潛要在長安搞什麼『青龍寺大論』,要『正經正解』,要去追溯先秦,乃至是上古典籍的本意,批判漢代儒生的牽強附會和隨意曲解!
這是要打破這層包裹在『仁義道德』之下,實則維護特定階層利益的思想桎梏啊!
是了!
在炮火撼動大地的轟鳴中,在角樓坍塌揚起的塵埃里,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曹操心中沉積多年的政治迷霧……
唯有將國家的力量與民眾的力量真正統一起來,讓國家的上層決策,是真正為占大多數的民眾利益去考量,而非被少數豪強、士族、富賈的私利所綁架,才有可能抑制兼併,發展民生,凝聚國力,抵禦外侮,甚至……
開創新的盛世。
這或許才是斐潛那邊會有層出不窮的新器械,會有嚴整高效的軍隊,以及會有那種昂揚向上氣質的根本之源?
曹操他明白了。
他似乎在一瞬間,洞悉了對手強大背後的部分邏輯。
然而——
『主公!驃騎軍上來了!重甲步卒已過壕溝!』
不知什麼時候,炮火已經停歇,曹仁渾身煙塵,從一旁衝過來,嘶聲大吼,打斷了曹操的思緒。
現實的危機瞬間壓倒了曹操腦海中紛亂的哲思。
曹操眼神一凜,對曹仁吼道:『走!上城!督戰!』
在親衛的簇擁下,曹操沿著內側馬道,急步登上那段已然殘破不堪的城牆。
眼前的景象比從下面仰望更加觸目驚心……
垛口七歪八倒,牆體裂縫縱橫,走道上遍布碎石。
殘肢和尚未凝固的血泊,東一塊西一片的散落著。
傷兵的哀嚎充斥耳膜……
死傷最多的,自然是之前被押上城頭的敢死隊。
這些來自於山東中原的士族子弟,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對如此慘烈的戰爭,在方才的炮擊中,他們首當其衝,傷亡慘重。
一大半的人各有各自的死法,僥倖活下來的倖存者臉上的表情卻相差不多,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蜷縮在尚存的矮牆後,眼神空洞,渾身發抖,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失禁,騷臭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味瀰漫開來。另外一種則是嘻嘻哈哈的笑著,精神完全崩潰,漫無目的宛如行屍走肉一般搖晃著,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這些傢伙是會掉到城下去,還是變得更加瘋狂。
看著這些傢伙,曹操原本心中短暫涌動而起的『統一力量』、『為民考量』的明悟消失了,只剩下了厭惡和痛恨,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士族子弟一眼,仿佛那邊就只是一堆礙事的雜物。
對身旁的督戰軍官,曹操只是冰冷地揮了揮手,下達了與片刻前心中所思截然相反的命令:『把這些廢物都趕到前面去!堵住缺口!敢後退者,立斬!讓他們死得有點用處!』
命令被厲聲傳達下去。督戰隊的刀槍毫不客氣地戳刺、抽打在那群瑟瑟發抖的『敢死隊』身上,像驅趕牲畜一樣,將他們逼向城牆邊緣那最危險、最暴露的位置。
哭喊聲、求饒聲響起,但很快被軍官的呵斥和刀背砍砸的聲音壓了下去。
曹操的目光已經越過這些註定被犧牲的『羊群』,投向了關下那片如林般推進的驃騎重甲,投向了更遠處煙塵中若隱若現的雲梯與井闌……
之前在曹操腦海當中一閃而過的,關於國家與人民關係的領悟,仿佛只是炮火轟鳴中產生的短暫幻覺。
或許曹操是真的明白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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