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7章 困危城曹操得悟道,望烽煙斐潛指雄(2/2)
或許曹操是真的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如今積重難返,為時已晚。
更重要的是,曹操他早已是舊體系的一部分,與之血肉交融,根本無法做出什麼真正的改變……
……
……
汜水關下,硝煙彌散,戰鼓與號角之聲撼動四野。
斐潛立於中軍稍高的指揮台上,身側旌旗獵獵。
眼前是鋼鐵洪流般的驃騎軍陣,正以精密而冷酷的效率,將這座象徵舊時代最後壁壘的汜水關關隘,一步步推向毀滅。
在這決定天下歸屬的鐵血畫卷前,斐潛的思緒不由得翻湧起來,躍升到了一個更為宏闊、也更為根本的層面……
此戰,斐潛已經做了太多的事前準備,也有了充裕的各種情況的預案,很多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斐潛臨場指揮,有時候斐潛都覺得自己現在站在這裡,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
斐潛望著那些在炮火與箭雨中捨生忘死,奮勇攀登的驃騎士卒,望著遠處關牆上那些在絕望中或被驅趕,或做困獸之鬥的曹軍守兵,心中頗為感慨……
是什麼讓關中的工匠能鑄出這摧城拔寨的利器,而山東不能?
是什麼讓關中的農夫願意將子弟送入行伍,而中原的豪強卻只求自保塢堡?
是什麼讓眼前這支軍隊如臂使指,而山東中原曹軍卻一敗再敗,似是一盤散沙?
是關中和山東的人種不同麼?
顯然不是的,都是一樣的大漢子民。
那麼,是土地兼併?
或許是的,但是斐潛認為,這只是一個觸目驚心的表象,是沉疴的外顯膿瘡。
但膿瘡之下,是肌體更深層的壞死與循環的梗阻。
隨著對於政治的理解加深,對於上層建築運作的框架逐漸明細,斐潛認為,封建王朝的這種問題的核心,或許可以歸結為『生產與生活資料的分配機制』出現了根本性的扭曲與斷裂。
華夏民族從不缺乏智慧與探索精神。
其實在這方面,華夏早就有在國家層面上的大規模研討……
沒錯,就是那場影響深遠的大辯論——《鹽鐵論》。
那不僅僅是關於鹽鐵該官營還是私營的爭論,更是一場在農業帝國框架下,關於國家權力、社會財富與民生福祉之間關係的艱難探索。
賢良文學們慷慨激昂的抨擊,桑弘羊務實甚至略顯冷酷的辯護,雙方的觀點穿越時空,在此刻斐潛的腦海中激烈碰撞。
在農業社會,土地是核心生產資料,而鹽鐵則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關鍵生活與生產資料。
賢良文學們猛烈抨擊鹽鐵官營,指責其導致『縣官作鐵器,多苦惡』、『用費不省』、『貧民或木耕手耨』。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一個危險,當國家權力直接化身為最大的經營主體,壟斷山川林澤之利時,一種基於權力而非公平的分配模式便誕生了。
官吏憑藉政治身份低成本獲取資源、組織生產,而民間的小手工業者、商人被排除在競爭之外。官營工坊缺乏改進動力,生產出的農具『多為大器』,質次價高,農民別無選擇。
為了維持這套官營體系和達成『均輸』、『平準』等宏觀目標,官府在收購農產品時又往往壓價,於是漢代農民在生產端和銷售端同時遭受擠壓。
社會財富的分配循環,在起點和終點都對最廣大的生產者顯失公平。
賢良文學痛心疾首指出的『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正是這種扭曲分配機制長期運行的必然結果。國家通過壟斷獲取的巨額財富,多消耗於邊疆戰事和官僚體系的自我維持,而非有效回流,普惠於普通的百姓民眾。
然而賢良文學就全然正確嗎?
斐潛微微搖頭。
他們看到了分配結果的極端不公,並正確地將其部分根源指向了『權力與經營結合』的弊端。但他們開出的藥方卻錯了!
『罷鹽鐵,退權利,歸之於民』,主張回到『重本抑末』、『無為而治』的舊軌!
這根本未能觸病灶!
在土地私有且兼併盛行的環境下,即便取消鹽鐵官營,也沒有改變對土地這一最根本生產資料的壟斷性占有。
社會財富,依舊是向極少數人集中。
鹽鐵之利,無非是從『官豪』手中轉移到『私豪』手中,普通民眾的處境未必能改善多少。
就像是後世米帝當中一降再降的蛋白質占比,一減再減的菌落要求標準,是科學技術倒退發展,還是人心貪婪的永無止境?
賢良文學的理想,是回歸一個想像中的、小國寡民式的公平原初狀態,這在大一統帝國已成事實,社會複雜度日益激增的時代,不免流於空想,是一種制度上的倒退。
顯然的,桑弘羊著眼點也不對。
官營體系本身極易滋生腐敗,產生出低效的,新的特權階層,形成權力和資本的畸形結合體。
將原本可能被地方豪強攫取的山海之利收歸中央,增強了國家的財政能力和動員力量,這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具有戰略必要性。
但桑弘羊模式的致命缺陷在於,這種調整是垂直的、單向的、且缺乏有效制衡與回饋機制的……
硝煙隨風飄來,帶著刺鼻的氣味。
斐潛的目光從遙遠的思辨落回眼前的戰場。火炮的轟鳴,是新技術、新組織的勝利,但支撐這一切的,是關中相對更合理、更能激發基層活力、也更注重成果共享的分配機制!
工匠因其技藝和創新獲得尊重與報酬,農夫因其勞作和奉獻得到田畝與保障,軍卒因其勇毅和紀律贏得榮譽與獎賞……
儘管遠未完美,但這是一種試圖將個人努力、社會貢獻與國家強盛更緊密結合起來的價值導向和制度嘗試!
這是全新的『道』……
斐潛心中漸漸明晰。
無論是桑弘羊還是賢良文學,都未能突破時代的根本局限。
問題的核心或許在於……
第一,誰有資格主導社會主要生產生活資料的分配?
第二,分配的根本目的應該是什麼?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卻又無比艱難。
唯有代表最廣泛民意的、受到有效監督與制衡的國家機構,才有資格和權威進行宏觀的、基礎的分配調控。
而這種分配的根本目的,絕不能僅僅是維護政權穩定,或滿足少數集團利益,而必須是在保障共同體安全與發展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促進社會公平正義,激發每一個成員的創造潛力,讓發展的成果能夠被所有參與者相對合理地分享。
當一個國家的上層建築,其心思不再用於如何改進這個關乎國本民命的分配體系,而是忙於堵塞言路、壓榨民力、甚至挑動內部爭鬥以轉移矛盾時,這個國家的根基便已腐朽,其傾覆也只是時間問題。
火炮再次發出怒吼,新的攻擊波次開始。
斐潛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的思緒暫且壓下。
他知道,眼前這場戰鬥,是為了砸碎舊時代的堅硬外殼。
而戰鬥之後,如何在一片廢墟上,建立起一個既能有效動員、保障安全,又能激發活力、維護公平的新的資源分配與循環機制,才是對他這個穿越者真正的、前所未有的考驗。
這不僅僅是一時的『術』與『器』,而是斐潛他試圖為這個古老的文明注入一種全新的『道』!
這才是他作為穿越者,所能做的,並且應該去做去推動的『大道』!
『天下大道』!
高台之上,負責眺望的兵卒大喊道,『主公!曹軍後備兵力登城了!!』
斐潛從一旁的護衛手中拿過瞭望遠鏡,然後他看到了曹操。
雖然曹操沒有穿戴顯眼的盔甲,但是斐潛依舊發現了曹操……
似乎是一種感應,曹操察覺到了斐潛的視線,他緩緩的抬起頭來,看向了斐潛這裡。
兩人的目光,似乎在這一刻,跨越了戰場,相互交匯和碰撞!
斐潛放下瞭望遠鏡,將手臂舉起,指向了關隘之上曹操所在的位置,『傳令,敵將在乙二段城牆上!即刻炮擊!中陣出擊!』
嗯,等下還有本書最後一次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