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8章 。全書完。(1/2)
第3939章青州卒倒戈亂曹營,黃漢升登城擒子孝;許仲康刀斬古惡來,斐子淵高台論輪迴
……
……
在驃騎軍的炮火補射之下,曹操和曹仁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策略。
曹仁曾組織起關內僅存的床弩和強弓手,意圖對關下那些推動雲梯、構筑前沿陣地的驃騎重步兵進行遠程打擊。
命令剛剛傳達,人員正在調動,幾處垛口後剛露出弓弩的寒光——
『嗚——砰!』
幾乎是曹操或是曹仁一在城頭上露面,緊接著就會有那令人心悸的炮彈破空聲呼嘯而來!
一枚、兩枚……
數枚炮彈覆蓋性地砸向汜水關牆體的垛口和女牆區域!
當然,火炮補射的精度麼,就不指望了,但是給予的壓制力卻非常致命!
磚石碎裂迸濺的死亡風暴瞬間席捲了預設的射擊位置,剛剛就位的弓弩手非死即傷,床弩也被崩落的石塊砸中,木架開裂。
僥倖未傷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死神點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縮回牆後,任憑軍官如何踢打呵斥,短時間內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就連曹操曹仁,也必須在火炮襲來的時候,進行暫時性的躲避。
可是這麼一來,他們的指揮就被打斷了。
這不是什麼碰巧的覆蓋射擊,而是城頭下的驃騎軍觀察哨的指引!
這些觀察哨,就像是巡遊在汜水關上空的獵鷹,牢牢盯著關牆上任何跡象,一旦發現是有組織的防禦力量集結,便是立刻給火炮陣地傳遞信號……
驃騎軍的火炮,顯然不可能百發百中,但是這種壓制戰術,卻徹底剝奪了曹軍進行任何有序、持續性遠程反擊的可能。
尤其是曹操和曹仁,簡直就像是兩個閃閃發亮的高級價值目標,一旦長時間暴露在相對固定的指揮位置,引來炮火覆蓋的風險極高。
曹操及時發現了這個問題,不再露頭,而是躲在了城牆內的馬道上。
城牆內側的馬道相對安全,但視野嚴重受阻,只能依靠傳令兵奔走來了解各段戰況。
命令的傳遞頓時變得緩慢而充滿不確定性。
前線某個垛口需要增援,消息傳到曹操這裡,他做出決斷,命令再傳下去,等到援兵趕到,往往那個垛口已經失守,驃騎軍的鉤索甚至已經搭了上來。
另一個缺口出現,等調動的部隊趕到,可能又因為指揮鏈條的混亂,與原有守軍發生擁堵或誤會,反而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這就是山東中原舊軍制體系下,金字塔結構軍事管理架構的致命傷……
當頂端的核心大腦,因外部壓力無法順暢接收信息、發出指令時,整個龐大的軀體就陷入了遲鈍、混亂甚至局部癱瘓。中低層軍侯屯長習慣了聽從明確的指令作戰,一遇到這種上峰指揮變得斷續、延遲甚至矛盾時,他們便陷入了茫然。
是死守陣線,還是主動支援友鄰?
是該集中力量反撲一段登城的敵軍,還是優先堵住另一個缺口?
缺乏臨機專斷之權和足夠信息的他們,往往選擇了最保守也最致命的做法……
呆在原地!
『丞相!西段三號崗樓附近,賊軍攀上來了一小隊,王校尉正在苦戰,請求調一曲弩兵過去壓制後續!』
一名滿臉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來。
『丞相!東段拐角,賊軍撞車在衝擊牆面,聲音不對,怕是牆基鬆了!需要滾木礌石和火油!』
又一名傳令兵幾乎是同時衝到。
曹操太陽穴突突直跳,資源就這麼多,精銳更少,拆東牆補西牆已是常態。他快速決斷,『讓後備弩兵前去支援西段城牆!』
『唯!』傳令轉身要走。
『等等!』但是傳令兵還沒有離開,曹操忽然想起來,後備弩兵之前上報過,說是弩箭耗盡,要求調運弩矢。現在弩矢沒到,光剩下弩機的弓弩手去那邊幹什麼?
拿著弩機肉搏麼?
負責運送弩矢的軍校也很鬱悶,先前多送了些,守城的兵卒嫌棄運輸隊占了空間擋了路,現在弩矢箭矢不夠了,又是急急就要送,仿佛這些運輸兵都能夠像是擁有神技一般,說一聲現場就能空投的那種……
可就在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新的噩耗傳來!
『報——!西段崗樓……失守!王校尉戰死!賊軍正在擴大缺口!』
曹操不由得憤怒的一拳砸在旁邊的牆磚上,皮破血流卻渾然不覺。
不是他的命令不對,而是命令傳遞的延遲性太高了!
戰場瞬息萬變,臨陣的兵卒軍校沒有任何的預案,也沒有做事前的演練,什麼事情都匯總到曹操這裡,等曹操權衡清楚、命令下達,前線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曹操能清晰地感覺到,關牆上的防禦體系,已經徹底的變成了無數個各自為戰的區域!
每一塊區域都幾乎是被某種無形力量所分割出來的孤立點!
在炮火下,曹操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剛剛將一處孤立點拉回來,另外一邊又被斷開了聯繫……
他發出的命令像是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微弱而遲緩,遠遠趕不上戰線變化的速度,也挽回不了崩塌的局面!
驃騎軍的步兵陣列成功地幾架堅固的雲梯牢牢釘立在了被炮火反覆蹂躪,已然殘破不堪的關牆上的時候,為了避免誤傷己方,那令人膽寒的炮擊聲終於徹底停歇……
炮火停了下來,曹軍原本的防禦陣線卻已經是七零八落。
無奈之下,曹操和曹仁幾乎是紅著眼,親自率領著最後的核心力量,那些譙沛子弟兵和中軍精銳,充當起了救火隊員和聯絡小組!
哪裡缺口被撕開,哪裡守軍潰退,他們就沖向哪裡。
曹操持槊,曹仁揮刀,身先士卒,浴血搏殺。
當然,曹操身邊帶著典韋的……
他們個人的武勇與決死意志,在這一刻彰顯無遺……
數次將剛剛登上城牆的驃騎甲士硬生生推下去,曹軍似乎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但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驃騎軍的攻擊,是有計劃的、有層次的、是多點多面的!
而曹軍最後的力量是有限的,當曹操曹仁在西段拼命堵漏時,東段可能就被另一支驃騎精兵找到了薄弱點……
當曹軍好不容易打退一波攀爬,氣還沒喘勻,新的雲梯又搭了上來,更多的驃騎軍兵卒如同潮水般涌至……
體力耐力的下降,導致戰鬥力也隨之下降!
這些曹軍最後的精銳,疲於奔命,被動應對,很快就在驃騎軍的進攻之下,出現了傷亡,並且傷亡的數量在不斷的增加!
曹操的鎧甲上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污,喘息粗重如風箱……
自己身邊的兵卒護衛一個個都疲憊不堪,而遠處更多的驃騎軍隊列,卻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從容不迫地逼近上來……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幾乎是篆刻在了曹操的眼前!
指揮體系的崩潰,士氣的瓦解,兵力與戰術層面的全面劣勢,在此刻匯聚成無可逆轉的敗亡洪流,即將把他和他的時代,徹底吞沒……
局勢的敗壞,如同雪崩,一旦開始便無可阻擋。
關牆上,原本密集的曹軍旌旗已七零八落,多處反覆易手,導致在這些區域上的屍體層層迭迭,流淌的鮮血浸透了磚塊土層,然後在冬日的嚴寒之下又很快的形成絳紅色的果凍果膠之類的形態,一不小心踩錯了力道,就可能直接當場滑倒。
一名跟從曹操多年的青州兵老軍校,滿臉煙火之色,甲冑殘破,帶著幾名同樣渾身浴血的親兵,找到了正拄著長槊,氣息急促的曹操。
曹操的武力值相對還是不錯的,至少比那誰誰戰五渣要強了許多,但是現在曹操氣喘如牛,渾身上下肌肉酸痛,胳膊都有些舉不起來……
他老了。
他太累了。
『丞相!』
老軍校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懇求,『不能再這樣硬頂了!弟兄們……弟兄們快打光了!撤吧!留些種子,退往山東,憑大河之險,收攏潰兵,聯絡四方忠義,未必沒有再起之日啊!丞相!這汜水關……守不住了啊!』
老軍校,是曹操直屬中護軍的核心精銳,是當年轉戰南北存留下來的精銳。
老軍校的話,也代表了殘餘精銳部隊之中,許多中下層軍官和士卒最樸素的求生渴望!
他們相信曹丞相,直至現在依舊相信他。
在他們看來,丞相是擎天之柱,只要丞相還在,退到山東,依託那裡尚未完全淪陷的廣袤土地和複雜人心,總能找到喘息之機,就像當年曹操在張邈叛變,兗州淪喪之後,又東山再起一般。
這種心態並不奇怪……
在山東中原舊體制的敘述之中,天子是神選的,天命的,那麼那些貴人們,也同樣就是神選的,天命的……
所以既然是神選天命,自然就可以再次獲得神跡!
可是曹操自己知道,沒有神跡,沒有天命……
曹操緩緩轉過頭,看向這位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老部下。
老軍校的臉上寫滿了焦灼、疲憊,以及一些期盼生機的希冀。
曹操抽動了一下嘴角,發現自己不僅是笑不出來,也說不出什麼了……
撤?
往哪裡撤?
山東中原,那看似廣袤的土地,早已不是他曹孟德可以倚靠的根基!
那裡的塢堡豪強、郡縣官吏、乃至昔日依附的士族,在驃騎軍泰山壓頂的威勢下,有多少還會真心擁戴他這個敗軍之將?
只怕他前腳剛逃出汜水關,後腳就有地方『忠義之士』拿著他的頭顱,去向斐潛請功邀賞!
袁紹的兒子們的下場,不正是最鮮活的教訓麼?
敗亡之主,流竄之徒的首級,在任何時代都是最上等的投誠籌碼!
可是這些冰冷徹骨的政治算計,能和眼前的老軍校說明白麼?
不!
不能說!
即便是真說了,老軍校未必能理解這比刀劍更殘酷的政治現實……
更何況,曹操心中還有些殘念!
當然不是什麼火藥陷阱了……
自從去了驃騎軍中,親自見到了驃騎大將軍斐潛之後,曹操就對於火藥陷阱徹底失去了信心。
在和斐潛面晤的過程中,曹操完全就被斐潛牽著鼻子走!
曹操意識到斐潛根本不想要接納他的投降!
所以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條路……
曹操太了解斐潛了。
斐潛追求的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秩序的重建與時代的更迭。
所以曹操知道,當一個頑抗到底,最終戰死沙場的舊時代梟雄,其威脅性隨著生命終結而消失,反倒可能因為其戰場上的英勇不屈,而獲得對手某種程度上的尊重。其家族後人被清算屠戮的必要性也會隨之降低。
一個狼狽逃竄,卻繼續煽動抵抗的流寇,肯定會成為新朝必須斬草除根的對象!
反之,死在這裡,或許是能為曹氏、夏侯氏血脈,換取一線生機……
另外一方面麼,仇恨和鮮血,依舊是可以利用的。
曹操看著關牆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一些是普通的曹軍兵卒,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穿著各色雜亂服飾的山東士族子弟、豪強鄉勇……
這些人死在驃騎軍的炮火和刀鋒之下,死在他曹操堅守的汜水關!
到時候,曹操死了,那麼這些士族豪強的仇恨,會落在何處?
即便是他們會因為驃騎軍的強勢,暫時雌伏,但是死者的姻親故舊,怎麼可能會將仇恨和傷痛說忘了就可以放下?
這種仇恨,或許不足以顛覆強權,卻足以形成一股潛藏的,並且是持久的敵意暗流!
或許未來就能為僥倖逃脫或隱匿的曹氏、夏侯氏子弟,提供些許庇護的藏身之所……
就像是當年強秦之下,有人暗中收留楚國後人……
如果曹操現在帶頭逃了,那麼將這些士族子弟送上戰場的他,會導致仇恨的焦點產生模糊!
那麼曹氏最後一點可能被暗中關照的價值,也將蕩然無存!
所以,不能撤。
必須死守,必須讓更多的人,尤其是這些山東來的『援軍』,死在這座關牆上!
用他們的血,為曹氏可能的未來,澆灌出一片或許能長出些許希望的土壤……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在曹操腦海中掠過。
曹操看著那老軍校,眼神疲憊而淡漠,『不能退!』
曹操態度強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回到你的位置,去督戰!凡有後退者,斬!凡有怯戰者,斬!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得給釘死在這裡!』
『丞相!』
老軍校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不解。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看到曹操那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曹操的那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議,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是赴死的通知。
老軍校跟隨曹操多年,熟悉這種眼神背後意味著什麼……
理解,要執行!
不理解,也要執行!
沒有為什麼,只有必須執行!
老軍校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所有的情緒化為一聲近乎嗚咽的嘆息。他不再看曹操,轉身對著自己的親兵,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走!督戰!丞相有令!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要釘死在這裡!』
看著老軍校踉蹌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硝煙瀰漫的拐角,曹操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復又睜開,眼神之中早已經沒有了絲毫溫情。
曹操緊了緊手中冰涼的長槊,又將長槊上半凝固的鮮血甩了甩,似乎要將那些關於家族、仇恨、身後事的複雜算計一同甩掉,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向前方那血肉橫飛的城牆缺口之處……
那裡才是他曹孟德,這個時代最後的梟雄,註定終結的場所!
他要把自己,連同儘可能多的敵人和自己人,都埋葬於此!
他要用這最慘烈的終局,為他的野心、他的掙扎、他的時代,畫上最後的一個血腥符號!
……
……
硝煙、血腥,肚腸破損泄漏出來的酸臭氣息,還有皮肉燒焦的焦香味,混雜成汜水關內死亡的信息素,沾染到了關內上下的任何人身上。
青州兵老軍校提著染血的環首刀,眼神麻木地走在一條堆滿雜物和屍體的內側通道上,執行著曹操那『戰至最後一人』的冰冷督戰命令。
他的耳邊充斥著前方不遠處牆頭傳來的慘烈廝殺聲、垂死者的呻吟……
也縈繞著督戰隊處決逃兵時的短促慘叫……
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漸凝固的絕望之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了死亡的深淵。
『不許退!』
『後退者死!』
在老軍校的另外一側,一名曹氏軍校在不斷的尖叫著。
那個曹氏軍校的聲音似乎異常的尖銳,刺得老軍校的耳膜一陣陣的發出嗡鳴。
老軍校是來督戰普通曹軍兵卒的,那個曹氏軍校則是來督戰他的……
這就是山東中原的軍制。
忽然之間,老軍校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同鄉。
一個曾經能徒手扳倒牛犢、在青州黃巾軍中就以勇猛著稱的豪邁漢子,如今卻臉色慘白如紙,帶著滿身的血污和塵土。其左臂齊肘而斷,殘肢處只用撕下來的破布胡亂纏著,暗紅色的血漬早已浸透,還在不斷滲出,往下扯出了暗紅的線。
他右手死死抓著一段斷矛,支撐著身體,眼神渙散,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的含糊聲音,或許是在呻吟,也或許是咒罵著什麼,正在潰兵當中挪動而來……
『二狗子!』老軍校搶步上前,撥開其他的潰兵,到了那同鄉面前,『你,你……』
那斷臂的同鄉,聽到了老軍校的聲音,似乎恢復了一些神志,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許,盯在老軍校的臉上,片刻之後才認出老軍校,『老……老哥啊……』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掙扎著似乎想要抱一下老軍校,但是似乎是牽扯到了斷臂,疼得他渾身一抽,額頭頓時冷汗涔涔而下。
『別動!別亂動!』
老軍校想要看看他的傷口,卻不料那同鄉丟開了斷矛,緊緊的抓住了老軍校的前襟。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同鄉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透出無盡的恐懼,『上面……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就是黃泉地!驃騎的兵……根本不是人!是鐵打的鬼!我們的人衝上去,三五個換不下一個!刀砍上去,他們甲厚!根本砍不動啊!箭射過去,他們盾密!叮叮噹噹的,什麼用都沒有!還有,還有那個轟隆隆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就砸下來……胳膊腿亂飛啊……我這條胳膊,就是被那個東西擦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就沒了啊!我去找我的手,可是找不到啊!沒了,沒了啊!』
那同鄉語無倫次,聲音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丞相要我們死,可我不想這麼死!老哥,看在同鄉份上,放我一條生路……要不……要不你就給我個痛快!一刀捅死我!給我個全屍!!至少是個全屍!!』
那同鄉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眼淚混著血污流下。
老軍校僵住了,環首刀柄被他握得吱嘎作響。
老軍校看著同鄉悽慘的模樣,聽著那字字泣血的控訴,胸腔中就像是被塞進去了一塊石頭,噎得連氣都喘不出來。
放他走?
軍法如山,丞相嚴令,身後就是督戰隊。
還有督戰隊的督戰軍校!
給他痛快?
這可是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同鄉,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是當年一起投了曹操,之前還喝酒吹牛說將來要一起衣錦還鄉的兄弟!
就在老軍校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候,督戰隊的督戰官來了……
曹氏軍校看見這邊涌動而來的潰兵越來越多,而老軍校居然沒有將這些潰兵趕回去,頓時就很是不滿的上來連打帶罵。
『回去!都他娘的給我滾回去!你們這些賤婢養的!』
曹氏軍校罵著,然後看到了老軍校和那斷臂的老軍校同鄉。
『幹什麼呢!丞相有令!凡有後退者,斬!凡有怯戰者,斬!!』曹氏軍校尖厲的聲音響起,他幾步上前,嫌惡地看了一眼斷臂同鄉的慘狀,不僅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更加暴怒,『你這個廢物!賤痞!斷了只手就裝死?想逃跑?!丞相有令,後退者死!!』
曹氏軍校唰的一聲,抽出了佩刀,刀尖直指斷臂的老軍校同鄉,『既然不想守城,本官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說著,曹氏軍校就要揮刀砍下。
『且慢!』老軍校幾乎是本能地,橫跨一步,伸出粗壯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曹氏軍校持刀的手腕!
老軍校的手像鐵鉗一樣,硬生生止住了曹軍軍校的動作……
曹氏軍校努力一掙,卻沒能掙脫。
再掙了一下,依舊沒能掙開,曹氏軍校不由得漲紅了臉,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尖聲叫罵起來,『放手!你這老匹夫!你想幹什麼?要造反嗎?!這是丞相的軍令!你敢違抗?你知道我是誰?我是譙沛曹氏的人!你一個青州賊胚,也敢攔我?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按通敵論處,誅你九族?!』
『九族?』老軍校原本還在遲疑,結果在聽到這兩個字時,一種積壓已久的憤懣和瘋狂被引燃了!
老軍校不僅是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往前逼近了臉龐漲紅的曹氏軍校,盯著那扭曲的年輕面孔,忽然發出了一陣低沉而嘶啞的笑聲,如同夜梟啼哭一般。
『呵……哈,哈哈哈……九族?!』
老軍校大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了下來,『軍校,您說得對!我老卒一個,青州賊胚出身,賤命一條!』
老軍校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可老子告訴你!老子的九族都沒了!老子爹娘餓死在逃荒路上!老子的兄弟姐妹失散在黃巾亂里!老子的婆娘和崽子……早他媽不知道死在哪個亂兵手裡了!九族?!啊?!老子早就族滅家亡,光棍一條了!什么九族?!老子早就沒九族了!!』
曹氏軍校被老軍校眼中的絕望與瘋狂鎮住了,一時語塞,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可是在下一刻,被泥腿子蹬鼻子上臉的憤怒,淹沒了曹氏軍校的理智……
曹氏是尊貴的姓氏,曹氏之人是天命神選之人,竟然被一個齷齪邋遢的青州下賤老賊痞,當眾噴了一臉的唾沫,這他娘的誰能忍?若是被其他曹氏夏侯氏的傢伙知道了自己被一個下賤泥腿子當眾像是小雞仔一樣被捏著動彈不得,還被訓斥了一通而毫無作為,將來還怎麼混,顏面何存?!
曹氏軍校像是被丟在了岸上的魚,猛然發現自己脫離了舒適的環境。戰場的壓力,生存的恐懼,未來的憂慮,在當下被老軍校鉗制而無法動彈的羞恥,混雜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個被父母抓住了在學期末即將考試還在偷玩手機iPad的熊孩子,又像是生了四個娃結果四個孩子的DNA都不是丈夫的新現代女,不是感覺到了羞愧,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來……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只要殺了發現問題的人,那麼問題就可以不存在了,也不會有人提及了。
老軍校卻不再看那尖叫不休的曹氏軍校,而是將目光投向地上氣息奄奄、正用複雜眼神望著他的同鄉,又將目光投向了其他的潰兵……
除了他的同鄉之外,還有其他老軍校所熟悉的臉……
曹氏軍校依舊在尖銳的叫囂著,刺著老軍校的耳膜嗡嗡作響,然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噼啪一聲,裂開了……
忠誠、紀律、軍紀,在這一刻,裂開了,染血了,破碎了,然後被怒火焚燒著,化為灰燼!
『去你媽的軍令!去你媽的曹氏!』
老軍校怒吼一聲,一把奪過了曹氏軍校手中的刀,然後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刀光一閃!
曹氏軍校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只覺得腰間一涼,隨即是難以想像的劇痛傳來,渾身上下的氣力在飛速流逝……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只湧出一股血沫,隨即眼裡的神采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老軍校看著倒地的曹氏軍校,喘著粗氣,卻莫名的覺得原本噎在胸口的石頭,消失了!
這一刀砍下去,砍斷的不僅是曹氏軍校的性命,更是老軍校自己與過去一切的牽連……
濃重的血腥味,更加刺鼻了,但是呼吸卻更舒暢了!
老軍校抬起頭,看著那同鄉,也看著其他的潰兵,『都她娘的愣著幹嘛?!跟我走,打開東門!我們……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
……
對於任何大場面來說,意外這傢伙,向來就不曾缺席。
戰況膠著,勝負的天平在極度血腥中不斷傾斜,而給曹軍最後沉重一擊的,不是旁人,而是曹操賴以起家的根基之一!
青州兵中爆發了反叛!
這一支青州兵,原本是曹操部署在關內作為預備隊,也是作為監視其他新兵的督戰隊,原本以為這些青州兵的忠誠無需質疑,但是沒想到這一次,這些青州兵掉轉兵刃,攻擊了附近的督戰隊和其他曹軍建制,並且試圖攻占汜水關東門,打開逃生的通道!
消息傳來,曹操腿腳一軟,差點就從馬道上直接咕嚕嚕滾下城去!
曹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青州兵!
這可是最早跟隨他,助他站穩兗州,擊敗二袁,平定中原的老兄弟!
曹操顧不得眼前險境,在典韋和親衛的拼死掩護下,幾乎是連滾爬下內側馬道,朝著叛亂發生的區域狂奔而去。
曹操必須鎮壓這一起叛亂,更想要問個明白……
當曹操趕到那片已經陷入混戰的街區時,局面近乎於已失控!
數十名青州兵,正帶著一些潰兵,與忠於曹操的防守東門的部隊激烈交戰。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些潰兵因為大多數都帶著傷,所以並沒有太強的戰鬥力,東門並沒有完全落入叛亂的青州兵手中。
看見曹操在一眾親衛簇擁下出現,青州兵陣中一陣騷動,但並未退縮。
『是你?!』
曹操看到了老軍校,不由得憤怒起來,『為什麼?!連你都要背叛我?!』
老軍校排眾而出,並未持刀沖向曹操,而是狠狠的將手中的戰刀插在地上,『曹公!曹丞相!你看看我們!你看看這些還活著的兄弟!』
老軍校伸出手,指著身後那些同樣傷痕累累青州兵,當年的精銳,如今的潰兵,『當年在兗州,在徐州,在官渡……我們死了多少人?十亭去了七亭!活下來的,哪個身上沒有三五處疤?哪個人夢裡沒有死去的同鄉在喊冤?!』
老軍校的胸膛劇烈起伏,嘶吼道:『當年你招撫我們時,是怎麼說的?!你說會善待我們的家小,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結果呢?!我們這些兄弟的家人,有過上好日子麼?!我們兄弟在替曹公賣命,我們家人卻在屯田營里勞碌終年,無幾日溫飽!稅吏催逼,胥吏刁難,病了只能硬挨,死了草蓆一卷!這叫什麼善待?!』
『這些我們一直都沒有說,沒有講,但是不是我們不懂!』老軍校指著曹操,將多年積攢的怨氣傾瀉而出,『你要我們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我們等了,我們忍了,結果是什麼?!』
『你說會論功行賞,不看出身,有功的青州子弟一樣能當官做將!可你看看!看看你身邊,看看那些都尉、校尉、將軍!有幾個是我們青州人?!是我們不能打?還是我們不會拼命?!』老軍校猛地拔出地上的刀,指向曹操身旁一名年輕的曹氏軍校,獰聲道,『來!曹公!那傢伙是不是姓曹!讓他過來!跟我單挑!生死不論!看看是你曹家兒郎的刀利,還是我這青州老卒的命硬!』
那年輕軍校臉色一陣青白,又瞬間漲紅,卻死死的咬著牙,不敢應聲。
老軍校的眼中流下渾濁的淚水,『你說我們打仗,是為了平定天下,讓百姓能安生!曹公!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大哥死在徐州,我三弟死在官渡,我同村的十六個弟兄,現在就剩下我和另外兩個殘廢還喘著氣!我們流的血,我們青州人的屍骸,堆起來比這汜水關還高!可天下安定了嗎?百姓安生了嗎?還是說……你曹家的天下安定了,你曹家的基業安生了,而我們,還有我們的家小,到現在都還是你們曹氏兒郎口中的賤種!就活該去死!』
曹操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解釋?
承諾?
駁斥?
在眼前這些傷痕累累,眼神中只剩下憤怒與絕望的老兵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任何辯解都像是虛偽的粉飾。
待遇不公,晉升無望,戰爭意義的終極幻滅……
每一個問題,都基於血淋淋的事實。
舊大漢的榮耀,是上層執政者的榮耀,和渾身上下沾滿泥塵的底層百姓民眾無關。
舊大漢的幸福,是士族鄉紳的幸福,底層百姓民眾只能在小吏夜闖門之下強裝笑臉。
這些問題曹操不知道麼?
他知道的,但是曹操的政權無法解決這個內在的矛盾!
曹操無法真正給予這些出身底層的士兵以公平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曹操高呼著求賢令,但是真正能得到晉升,提升階級的,又有幾個人?!
曹操也無法真正的給予這些底層百姓民眾以平穩的生活!
即便是曹操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要降低賦稅,保障民生,可依舊沒辦法杜絕那些陳舊腐朽的地方官僚爬在百姓民眾的身上吸血!
曹操的戰爭,越來越難以用『匡扶漢室』或『拯救黎民』來包裝……
這尊曹操精心裝飾過的神像,現如今越來越多的地方裸露了出來!
這些裸露出來的地方,其實和舊大漢一模一樣,腐朽,墮落,卻要強行在腥臭流膿之處,蓋上金銀交錯的錦緞,不許百姓民眾湊近觀看,也不許百姓民眾觸及,提及!
這尊神像,早就已經背離了曹操原本的理想……
之前,曹操還可以裝作不知道。
可是現在……
他看到了那些青州兵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熄滅……
他也看到了周圍其他部隊士卒眼中閃過的兔死狐悲的動搖……
沒錯,曹操又雙叒叕遭遇到了背叛。
可是這一次的背叛,其根源究竟是什麼?
是青州兵背叛了曹操,還是曹操背叛了青州兵?
是理想背叛了現實,還是現實背叛了理想?
……
……
曹操帶著親衛急匆匆趕往城內鎮壓那驟然爆發的青州兵變亂。
曹操這一動,雖屬無奈,卻如同抽掉了搖晃的危塔之下一塊基石。
如果在平常,曹操這麼離開沒什麼問題,但是現如今的危局中,汜水關的防務本身就是搖搖欲墜,曹操這一走,曹軍的指揮核心瞬間出現了致命的真空與遲滯。
一部分防守的曹軍士卒目睹丞相率親兵離去,誤以為曹操是準備跑路了,導致士氣再受重擊,抵抗的意志與協同的效率,幾乎肉眼可見地滑向崩潰的邊緣。
這一切被城下一雙如蒼鷹般銳利的眼睛,察覺到了!
黃忠是個好獵手!
好獵手就有足夠的耐心。
所以黃忠在第一階段,不搶功,也不放鬆。
他帶著他的部曲校刀手,冷靜地觀察著整個關牆防線,似乎在審查曹軍防禦上的氣息流動,又像是在追尋什麼野獸的印跡。
這似乎有些玄妙,但其實是黃忠獵人的本能。
他早些年在山野之中,可沒有什麼後世的定位儀器和紅外觀察器具,所依靠的只有一雙肉眼,為了給自己,尤其是給體弱多病的孩子帶來足夠的血食支撐身體,黃忠必須提高自身的狩獵成功率。
在一些鍵盤俠的眼裡,原始的打獵似乎只需要背張弓,帶著長槍獵刀上山,就能輕而易舉的捕殺不少獵物回來,但現實並非如此。
如果不懂得察覺氣息,感受凶獸的痕跡,說不得不僅捕獵不到什么小動物,反而將自己的人頭送到了山君的嘴裡……
黃忠就是在常年與狡黠危險的猛獸周旋之中,練就了現如今這般近乎本能的直覺!
這是一種對於獵物露出破綻的瞬間捕捉能力!
當曹操帶著典韋和親衛一離開,黃忠就立刻察覺到,城頭之上的曹軍的氣勢忽然一懈!
畢竟曹操可是曹軍的核心!
曹操的異動,在一些不明情況的曹軍兵卒眼中,在這種局面之下,多半以為曹操是要跑路了,心思難免動搖……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