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5章 知其不可而為之(2/2)
荀彧就這樣獨自佇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單薄的身影被身後營地的篝火投映在地上,拉得老長,甚至扭曲變形……
恍惚間,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所追求的那些,所想要實踐的『匡扶漢室』,『致君堯舜』的理想大廈,似乎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黑暗漩渦無情地捲入、撕裂、吞噬、坍塌……
他所能做的,竟只是如同一個最無力的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
……
……
不過,新的消息,又帶了新的變化。
當關羽起兵北進,兵鋒直指許縣的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了曹軍營地之中。
荀彧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眼中卻驟然燃起了一簇新的希望!
這消息,便是危機!
更重要的是,這個消息,給予了荀彧一個極佳的理由!
可以讓他擺脫絕望,踐行他原本的內心道義!
荀彧再次到了曹仁的軍帳之中。
『子孝將軍!關雲長北上,許縣危矣!』荀彧的聲音不復平日的溫雅持重,帶著些急促的強硬,『許縣乃大漢帝都,天子雖暫離,然宮室典籍猶存,百官家眷多在,更是天下士民心中漢室象徵!若許縣有失,落入關雲長之手,則中原人心必然震恐,朝廷威儀蕩然無存!此絕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關乎天下觀瞻,維繫人心之大事!』
荀彧目光灼灼地盯著曹仁,『請將軍分兵於我!彧願領潁川子弟,星夜馳援許縣!一則拱衛舊都,保漢室顏面;二則……許縣城防尚可憑恃,或能……替丞相擋住南面驃騎軍鋒!』
曹仁正在為即將開拔西進做最後的準備,聞聽此言,眉頭擰成了疙瘩。
曹仁目光複雜地看向荀彧,久久不語。
在那目光之中,有疲憊,也有不耐,還有洞察了荀彧深層意圖的憤怒。
『呼……文若……』曹仁搖頭說道,『某知你心意。然軍國大事,豈能因一地之危而舍全局之重?丞相手書,言關內情勢已是千鈞一髮,命我等火速馳援!天子如今在汜水關,不在許縣!驃騎大將軍主力也在汜水,不在南陽偏師!孰輕孰重,文若莫非是分不清麼?』
曹仁站起身來,抬起手,指向了汜水關的方向,『若汜水破,天子落入賊斐之手,則萬事皆休!屆時莫說一個許縣,便是整個中原,乃至天下,亦將易主!關雲長前來又是如何?就算拿下許縣,焚了宮室,掠了典籍,那又如何?只要天子尚在,丞相尚在,區區許縣,隨時可以光復!反之若我等此刻分兵,延誤了馳援汜水關的時機,導致關破……則保全十個許縣,又有何用?!』
曹仁說得有沒有錯?
沒錯的。
荀彧聞言,並沒有因此退讓,反而是上前一步,沉聲說道,『子孝將軍!許縣非止一城,乃是大漢於中原之根本!天下士民,尤其是山東士庶,許都便是其心中所系!許都若失,人心便散!縱使天子仍在關內,在天下人眼中,漢室也已亡了一大半!彧並非不知救援關隘之急,然許都之重,關乎大漢道統,豈可輕棄?!』
『大漢道統?』曹仁忽然大笑起來,『如今天下,何有什麼道統?!』
曹仁向荀彧方向逼近一步,盯著荀彧,『你口口聲聲許縣、道統、人心……某看,你是捨不得潁川!捨不得許縣!捨不得你荀氏,還有這些潁川大族祖墳田宅!你是怕這些子弟死在了汜水關,你無法向潁川父老交代,你荀文若清譽受損!是也不是?!』
這番話狠狠刺穿了荀彧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撕扯下了遮擋在曹仁和荀彧之間的僅存的溫情……
抑說是遮羞布也行。
荀彧咬著牙,鬍鬚顫動。
他荀彧,潁川荀氏的代表,一生以清流自許,以匡扶漢室為己任。
然而他的『漢室』,他的『天下』,難道就與生他養他的潁川土地、與他血脈相連的鄉親子弟完全割裂嗎?
他無法坐視這些年輕人成為冰冷的棋子被消耗,難道僅僅是為了『忠義』?
他要回援許縣,難道沒有一絲對故土、對鄉情、對自身作為鄉土領袖責任感的無法割捨?
許縣失守,潁川淪陷,戰火將直接燒到家園,這難道不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景象?
這些問題,荀彧都無法迴避。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搖曳,一會兒照著曹仁充血的眼珠,一會兒又照出荀彧緊皺的眉頭。
良久,荀彧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了近乎絕望的苦痛。
他不再爭辯,也不再試圖掩飾,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坦然承認,『彧……確無法就此割捨……無法坐視許縣陷落,無法……眼睜睜看著這潁川子弟……』
荀彧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彧……心意已決!將軍奉命馳援汜水,彧不敢阻……但請將軍,允彧自率願往許縣者,離營東歸……彧當御關雲長,保全帝都顏面……為天下……也為丞相,略盡綿力!』
這是近乎決裂的請求。
這意味著荀彧將不顧曹操的總體戰略,要將一部分本應前往汜水關的生力軍,帶往荀彧他認為更重要的地方……
曹仁死死盯著荀彧,胸膛劇烈起伏。
他深知放荀彧帶人走的後果……
但他同樣知道,眼前這位看似文弱的尚書令,其意志一旦下定,又是何等難以動搖……
強留?
荀彧在潁川子弟中威望極高,強行彈壓,後果難料。
『你……你這是抗命!』
曹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彧……甘領其罪。』
荀彧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卻無比決然,『待許都之事稍定,或……或關內戰事畢後,彧自當親赴丞相駕前,領受責罰。今日請將軍……成全!』
帳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曹仁猛地一揮手臂,轉過身去,背對著荀彧,明顯是壓抑著怒火,『罷了!你要走,便走!願隨你去許縣,你自去召集!但某有言在先,糧秣軍械,分毫不給!此後是生是死,是功是過,皆由你荀文若一力承擔!』
『謝……將軍成全。』
荀彧再次一揖,聲音苦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他所效忠的曹操集團,在道路選擇上,已然出現了永遠無法彌合的巨大裂痕!
他最終選擇了鄉土,以及他心中特定的『漢室象徵』,而背離了曹操的全局戰略……
當夜荀彧並未多做鼓動,只是在營中平靜地告知了部分潁川子弟官長,他將率一部人馬東歸馳援許縣,以御關羽……
出於對荀彧個人的敬仰,以及對保衛家園的本能,大概一小半的潁川子弟,默默收拾行裝,聚集到了荀彧的麾下。
拂曉前,晨光未露,寒風刺骨。
荀彧領著這支千餘人的隊伍,默默離開了曹仁的大營,向東而行,踏上了返回許縣的道路。
他沒有回頭再看西面曹仁營地的燈火,也沒有去看身後那些年輕面孔……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仿佛要扛起所有的罪責與希望。
曹仁望著那支迤邐東去的隊伍消失在黎明的薄霧中,臉色陰沉如水。
片刻之後,曹仁便是一甩披風,沉聲對身旁親信道:『加速整編剩餘人馬,今日便拔營西進!』
他心中清楚,荀彧這一走,剩下的路,將更加艱難。
可就像是荀彧『堅定』的走向許縣一樣,他曹仁也有他自己的『堅持』……
在這一刻,誰也說不上誰對誰錯。
他們所『堅持』的,便是他們心中的『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