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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5章 知其不可而為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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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曹仁來說,這些潁川子弟,豫州士族,是不是不明真相,是不是受到什麼哄騙而來,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自願,還是被自願,對於大漢山東中原上層建築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就像是勤王的名頭罷了。

在曹仁看來,這些潁川子弟是糊塗蛋,還是聰明人,抑或是他們的家族派遣他們來的聽話小子,其實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只要踏上了這一條路,那麼就需要承擔走這條路的應有之果。

而且就算是將這些人留在後方,繼續渾渾噩噩,坐享其家族餘蔭,將來多半也會被驃騎新政清算田畝戶丁,或許被其他新興豪強趁機吞併欺凌,最終依舊是難逃一個家業凋零、顛沛流離的下場……

還不如現在儘可能的『廢物利用』一下。

曹仁的目光寒冷,停留在荀彧身上,『不若令其懷勤王死節之名,歿於汜水關前,殉於兩軍陣上!庶幾獲忠烈之名,青史或可著一二之跡……亦於亂世中,全節始終矣……』

荀彧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渾身劇震,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是的,這些人就是大概率,或者說就是去送死的!

荀彧心中清楚,曹仁也是明白!

想要依靠這些人打贏驃騎軍,根本不可能的……

曹仁的話,冷酷到了極點,近乎泯滅人性!

但是在曹仁的這話裡面透出來的那股陰鬱血腥的味道,卻隱隱的指出了一個方向……

一個比單純軍事手段,更為可怕、更為黑暗、也更為深謀的方向!

那不僅僅是關於這些年輕人的生死,更是關乎整個曹操集團應對危機的底層邏輯!

荀彧有些不寒而慄。

曹仁瞥他一眼,目光之中透露著些不滿,『文若,你可知為何自古攻堅,總要驅使新兵先登?』

不等荀彧回答,曹仁自顧自說下去,甚至說得極為直白,『因為死過人的地方,會吸掉後來者的膽氣……但若死的是他們認識的人,不管是同鄉,還是姻親,抑或是族中兄弟……那膽氣就會變成怨氣!然後等怨氣聚夠了,再怯懦的人,也會紅著眼往前沖……』

『百姓……就是土,土要翻得勤,才長得出莊稼……死了一茬,再生一茬……至於翻土之時,偶爾的哀鳴,不過是地籟罷了……』曹仁盯著荀彧,『夜已深了……且歇息罷……明日……還要翻土……』

荀彧懂了。

一股比帳外冬夜寒風還要凜冽刺骨千百倍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沿著脊椎瘋狂蔓延,直衝天靈蓋,將他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凍結成冰!

當然,荀彧的『懂』,並不是他不清楚曹操的計劃,也不是他不知道曹仁的這種殘忍,而是荀彧天真的以為,『潁川是特別的……』

潁川是荀彧他『護著』的!

是應該被排除在這個計劃之外的!

當年荀彧投曹操,是因為比起袁紹來,老曹同學顯然更為需要豫州潁川的支持。

將天子迎至許縣,也是因為天子在此地,此地就自然成為了『帝鄉』!

當曹操將青州兵送上去死的時候,荀彧沒說話。

當曹仁將荊州兵逼迫得走投無路的時候,荀彧也同樣沒說話。

在放棄冀州,以冀州為緩衝區,讓冀州百姓士族承受兵禍的時候,荀彧自然也沒反對。

在聚集中原各處士族,讓酸棗之盟再現,即便是知曉這些中原各處士族子弟都是炮灰的時候,荀彧同樣也沉默著……

直至潁川人上了,荀彧痛苦了,說話了,反對了……

這一切,原本都是曹操預先制定下來的策略!

借刀殺人!

或者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極其殘酷的『消耗』!

將山東各地,尤其是那些有地方影響力的士族豪強的子弟、部曲、乃至部分家族底蘊,以『忠君愛國』這面無可指摘的輝煌旗幟聚集起來,送到汜水關,與驃騎軍決戰。

在這最血腥的前線戰場上,若僥倖得勝,自然萬事大吉,曹操危機解除。同時這些山東中原的地方勢力也因消耗慘重而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形成對曹操的有效制衡。

當然,現在看來這一條不容易實現,但是畢竟還有萬一的僥倖……

那麼若是戰敗……

戰敗了也同樣有其『效用』!

戰敗之後,曹操固然很有可能隨之身死國滅,霸業成空,但同時曹操他也將給斐潛埋下巨大的隱患!

這和之前皇甫殺黃巾完全不同!

皇甫殺十萬黃巾,山東士族拍手稱快,嗨得不行,還給皇甫編撰歌謠,傳唱四方……

而現在如果曹操曹仁匯集起來的這些山東子弟死在了汜水關,那麼一顆由其鮮血與屍骨凝聚而成的,威力巨大的地雷,就會埋在了斐潛統治中原的路上!

如此大規模的,牽涉如此多地方大族的血腥消耗,必然在山東士族心中種下對驃騎政權難以化解的恐懼與深仇!

這無異於為未來可能的抵抗、動盪,埋下了最深刻的火種!

這是曹操在失敗前,留給斐潛的惡毒『遺產』!

曹操不是在單純地求援!

他是在主動地進行一場以無數『自己人』生命為燃料的,血腥的超越了軍事層面的圖謀!

可在這之前,荀彧真還以為潁川是可以『豁免』的!

『可是,可是潁川……』荀彧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破碎的冰層中艱難擠出,『潁川……有所不同……』

曹仁沒有直接承認,他只是移開了與荀彧對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張毫無溫度的地圖與名冊上,似乎是在迴避,也似乎失去了耐心。

曹仁的聲音則疲憊、淡漠,甚至帶著一絲聽天由命的空洞,『某……只是奉命行事。文若,夜已深,你連日勞頓,心神損耗過甚,早些回帳歇息吧。明日……明日還需你協助,加緊整編各隊,熟悉基本旗號。後日……最遲後日拂曉,必須拔營啟程,星夜兼程,趕赴汜水。』

荀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動如同灌鉛般沉重的雙腿,又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頂壓抑得令人窒息的主將軍帳的……

帳外,夜風寒徹,呼嘯著掠過空曠的營地,捲起地上的枯草與塵土,冰冷地拍打在荀彧的臉上身上。

荀彧覺得一顆心在不斷地下沉、下沉……

仿佛墜入了永恆的九幽深淵,連意識都快要被那極致的寒冷與黑暗所吞噬。

他茫然地抬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

冬夜的星河依舊璀璨,無數星辰按照古老而恆定的軌跡漠然運行,閃爍著冰冷的光輝,靜靜俯視他,也像是俯視著這片即將被更加濃重的血腥所浸染的土地。

野心,權謀。

欺騙,犧牲。

希望,絕望。

混雜在一起,成為了最苦的鴆酒。

荀彧忽然想起了多年前,曹操在一次酒後,帶著幾分自嘲,或許還有幾分狠厲,說出的那句話……

『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荀彧當年以為這『負』,是背負……

他認為曹操要背負這天下的紛爭,苦難,以及指責,罵名……

以往荀彧總願意將其理解為亂世梟雄在殘酷環境下不得已的自我保護與行事準則,雖有瑕疵,但情有可原。

然而此刻,在這潁川營地冰冷的夜空下,荀彧他才真正品出了這句話背後更深層、更徹底、也更令人絕望的意味。

忠義理想與冷酷權謀,匡扶之志與霸業手段,在此刻扭曲地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窒息作嘔的血腥氣味。

荀彧就這樣獨自佇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單薄的身影被身後營地的篝火投映在地上,拉得老長,甚至扭曲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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