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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4章 逝者如斯晝夜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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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川郡,陽城城以南約十五里,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河灘旁。

臨時搭建的營盤倚靠著一條細小溪流展開,規模不小,但顯得頗為雜亂無章。

外圍的拒馬和簡易壕溝挖得深淺不一,瞭望的木台搭建得也有些歪斜。

此刻夜幕低垂,營地里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努力驅散著冬夜的嚴寒,卻也無力照亮營地深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黑暗角落。

營地中央的軍帳內,剛從太谷關方向一路跋涉敗逃而歸的荀彧,面容多少有些憔悴。

而在荀彧面前,卻是曹仁。

二人反正都是敗軍之將,所以也談不上誰看不起誰。

曹仁的眼神不復往日的沉穩篤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陰鬱,也沒有和荀彧過多的寒暄,在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從貼身內甲中取出一卷帛書,默默推到了荀彧面前。

荀彧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閱讀。

帛書上的字跡是曹操親筆,在字裡行間,那股撲面而來的急迫感,讓荀彧的心不斷往下沉。

良久,荀彧緩緩放下帛書,抬起眼帘,看向曹仁。

『文若,』曹仁的緩緩地說道,聲音低沉,『關內情勢,危如累卵……某必須儘速集結所有可用之兵,克日西進!遲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荀彧默默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理解曹操此刻的困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

什麼時候才能,或者說是可以擺脫這個困境?

希望似乎越來越小。

可畢竟還是需要爭取。

任何個人的疲憊、疑慮,在此刻都必須壓下。

接下來,荀彧不顧身心疲憊,便是開始協助曹仁處理繁雜軍務。

有了荀彧的協調和幫助,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陽翟城外這片臨時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喧鬧起來。

不斷有打著各色家族旗號、帶著或多或少的私兵部曲、押送著糧草軍械的隊伍前來匯合。

營地里新增的帳篷連綿不絕,不同制式的旌旗混雜林立,人馬嘶鳴,刀槍閃亮,乍一看去,倒真有幾分『豪傑景從,義師雲集』的鼎盛氣象。

一些潁川本地的愣頭青,年輕的士族子弟,將此次『勤王』視為難得的晉身之階,或者是揚名立萬的機會,意氣風發,高談闊論,仿佛勝利唾手可得。

別說,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這種人。

然而正是這表面蓬勃,內里浮躁的表象,讓荀彧心中那份沉重,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與日俱增……

那些潁川年輕子弟們,大多錦衣華服,鞍韉鮮明,攜帶的兵器也多是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精良佩劍。

樣式不是鑲金,就是配了寶石,都很美。

他們聚在篝火旁,興奮地,交換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可能早已失真的某些前線消息,臉上洋溢著混合著緊張與亢奮的紅光。

高談闊論之聲,幾乎是毫無掩飾地飄蕩在營地各處……

『諸位!依小弟之見,那驃騎軍雖看似勢大,然其主斐氏,終究出身邊鄙,驟登高位,心中豈無忐忑?「弒君逼主」這名頭可不好抗!搞不好就是千古罵名!他焉敢輕易動手?!天子陛下仍在關內,此即煌煌大義所在!我等此番奉詔勤王,順天應人,正當其時!必能青史留名,光耀門楣!!哈哈!哈哈哈!』

『賢弟所言極是!遙想當年酸棗會盟,關東義旗並舉,強如董賊,兇悍如斯,亦不得不棄之而逃長安!今日之勢,驃騎雖強,未必強過當日西涼賊兵!更何況我關東義士同心,也未必遜於當年諸侯!一介邊將,僥倖得勢爾,豈能與我中原衣冠薈萃,英傑輩出之士相抗衡?待我大軍雲集,與關內丞相精兵匯合,必能一戰破之,重整河山!』

『哈哈,待到驅除驃騎,廓清寰宇,朝廷論功行賞之際……依我朝舊例,有功者增邑賜爵,蔭及子孫!屆時,我潁川各家,不僅田畝莊園可保無虞,說不得還能再得些膏腴之地、隸農戶籍……此乃千載難逢之機也!』

『正是此理!兄台看得通透!我輩自幼誦讀聖賢,深明忠孝節義,胸中自有治國用兵之韜略!臨陣制敵,運籌帷幄,豈是那些只知舞刀弄槍、憑血氣之勇衝殺的關西隴上莽夫所能比擬?此戰正要讓天下人知曉,何為真正經世之才!』

花花轎子人人抬麼……

這很正常。

他們,永遠都沒有鍵盤俠的智慧。

他們,清澈的目光裡面透露著愚蠢。

他們,或沉浸在『忠君愛國』道德光環帶來的強烈自我感動與使命感中,或是一廂情願地幻想著重複之前酸棗,義兵聯合驅逐暴政的榮光敘事,或是計算著這場政治軍事投資可能為家族帶來的豐厚回報與地位鞏固……

唯獨缺乏的,是對自己,對敵人,對於整個天下的清醒認知。

更不清楚大漢的消息,其實是嚴重失真的,閉塞的……

在後世的資訊時代之中,每個人通過智慧型手機可以在網絡上勾連出無數的信息源,或真或假,或虛幻或真實,幾乎從小就開始學習要如何篩選辨別,以及等子彈飛……

但這些大漢土著,做不到這一點。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們需要贏!

潁川要贏,山東中原也要贏,大漢舊制度舊天下更需要贏!

這個『贏』,不一定是在軍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贏』!

他們或許也未必不是沒有接觸到一些『輸』的消息,但是他們拒絕接受,拒絕承認,他們只想要贏!

畢竟他們在大漢當下,已經贏了一兩百年了……

鄉土地域觀念形成的無形壁壘,以及深入骨髓的士族階層文化優越感,共同編織了一個自信泡沫,將他們包裹其中,隔絕了戰場真實的血腥與殘酷。

如果沒有西涼武夫的『粗鄙』,又怎麼能顯現出山東中原的『文華』?

如果沒有了邊疆苦寒的『腥膻之地』,又怎麼能讓山東中原覺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將四周都貶低成為『不通教化之蠻夷』,又怎麼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高尚的『經學傳家之傳承』?

所以,他們不能『輸』,只能『贏』!

所以,他們活在『贏』裡面,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一些東西,而是他們選擇性的過濾了。

就像是面對某賭鬼,告誡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十賭九輸,賭鬼肯定會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當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輕面孔,偶然在營地中遇見他們素來敬仰的荀令君之時,便立刻會帶著熱切與崇敬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關洛前線的真實戰況,急切地想要從這位自己人口中,印證他們那些樂觀的猜想,獲取更多足以支撐他們亢奮情緒的利好消息。

注意,是『印證』,而不是『探聽』……

『令君!關前態勢如何?聽聞那斐賊不敢攻城?敢問天子鑾駕安泰否?』

『令君,我等聽聞驃騎軍雖眾,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雜虜,不服教化,軍紀必然渙散,可是如此?』

『令君足智多謀,必知彼軍虛實!以您之見,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義之氣可恃,可勝那蠻荒之貪鄙寡恥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一張張被篝火映照得發亮,充滿了興奮的年輕臉龐,喉嚨卻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們,自己在太谷關親眼所見,驃騎軍陣是如何的森嚴整肅如山如林,進退之間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難道描述他們所倚仗的關牆,在驃騎軍那些威力駭人的重型器械面前,可能並不比紙糊的堅固多少?

難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連遭敗績,損兵折將,困守孤關,糧草輜重捉襟見肘,形勢岌岌可危?

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光的『勤王義舉』,極大概率是一條有去無回、屍骨無存的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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