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3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1/2)
關牆之上,曹操那番『強奪士族祖產、敗壞千年綱常』的厲聲指控,頓時引發了不少山東中原士族子弟的強烈共鳴。
雖然他們對於曹操也談不上什麼感謝恩情,但是曹操所言的『田畝祖產』確確實實是他們心中最大的恐懼,也是他們不願意接受斐潛新田政的最大障礙!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們或惶恐、或憤然、或故作凜然的臉上,卻照不進他們內心那早已根深蒂固,視若天經地義的思維陰影之中。
這種黑暗的陰影,往往又是籠罩在一片光偉正的忠孝仁義之下!
四百年的燈下黑!
為何舊大漢的山東中原,抑或是後來的封建王朝,似乎註定只能在這土地兼併,階層固化的老路上循環往復,直至崩壞?
答案其實就藏在這些人的骨髓之中……
自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中興漢室,定都雒陽以近山東士族之後,一種以小莊園經濟為基礎,以經學傳承為紐帶,以察舉徵辟為渠道的士族門閥體系,便在中原大地深深紮根。
土地不僅是財富之源,更是權力之基!
還是身份之證!
更是家族傳承之命脈!
就像是哈吉米帝,居住地址在什麼區,便是代表了什麼身份。
米人的一生,深深的和土地房產捆綁在一起,永世無法脫身。
山東士族也是如此,他們已經習慣了通過經學入仕,獲取政治特權,習慣了見面張口就問籍貫何處,家族如何……
也習慣了利用特權兼併土地,收攏人口……
這些土地與人口,又能產出更多的財富,來供養家族,培養子弟,結交同黨,鞏固並擴大政治影響力……
如此循環,如同滾雪球,數代積累,便形成累世公卿!
形成了門生故吏遍天下的龐然大物!
在他們眼中,土地的私有與世代傳承,乃是社會秩序的基石,是禮法綱常的外在體現。
他們相信貴賤有序,自己則是永遠居於『貴』的位置,掌握土地與知識,是天命、是德行、是祖宗蔭庇的結果。
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賤』者,是因為其祖宗不夠『努力』,不夠『勤勞』,所以現在只能依附於他們,作為人形態的牛馬而不如牛馬,來耕種他們的土地,繳納租賦,提供各種勞役。
至於這『祖產』的最初來源,是否巧取豪奪侵吞公田,或是在災荒年間以極低代價兼併自破產小農,在時間的沖刷,以及話語權的不斷塑造之下,早已變得不僅是合法,而且還是神聖不可侵犯,是絕對要受到官府保護的……
他們讀的是維護等級秩序的儒家經典,談的是玄遠清高的義理文章,追求的是家族門第的榮耀與延續。
他們的世界被高牆深院的莊園所隔,被前呼後擁的僕從所護,底層百姓的啼飢號寒賣兒鬻女,很難真正穿透這些屏障,觸動他們高貴的心靈。
黃巾暴起,天下大亂,在他們看來,是愚民受妖人蠱惑,是秩序暫時的失控,需要的是強力鎮壓,然後恢復舊觀。
所以他們歌頌皇甫,是真真的拍著手唱著歌!
皇甫殺得好,殺得妙,殺得呱呱叫!
他們之前支持曹操,是因為曹操能帶來相對的穩定,能保護他們的莊園財產不受類似於黃巾亂兵流寇侵襲,並且曹操本人也出身官宦,也勉強算是同階級的人物……
等到曹操一動他們的奶酪,他們便是立刻翻臉和曹操對著幹了。
現如今他們恐懼憎惡斐潛,不是他們對於斐潛多反感,而是因為斐潛在關中所行的那一套新田政!
清丈田畝、限制兼併、科舉取士、重視實務等等,是從根本上撼動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這套遊戲規則!
這不是簡單的變革,這在他們看來,是刨祖墳,是貴賤失序,是禮崩樂壞!
是要將他們從雲端打落凡塵,與那些他們視為『黔首』、『下民』的泥腿子去爭搶資源!
這是絕對的禁忌,是比改朝換代更可怕的乾坤顛倒。
他們寧願斐潛換一個天子,或者是斐潛成為新天子,都不願意看到祖宗之法被改變!
因此當曹操喊出那番話時,關牆上的許多官員許多士族子弟,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政治立場的認同,更是一種捍衛自身生存方式與存在價值的本能應激。
他們的頷首,他們的憤然,都是這種深層恐懼與牴觸的外化表現。
他們未必都完全忠於曹操個人,甚至也根本不看好現在的曹操,但是在此刻,曹操就是代表著他們,在對抗那個試圖顛覆他們根本利益的殘暴武夫!
『丞相說的對啊!』
這便是曹操最後的底牌與信心所在!
曹操相信,只要緊緊抓住並代表山東士族門閥的這份核心利益與深刻恐懼,就能獲得他們或明或暗的支持,就能將斐潛推到『與天下士人為敵』的絕境之地!
光武帝劉秀當年不得不向豪強妥協,桓帝靈帝也動不了這個根基,他曹操也同樣嘗試過抑制打壓的手段,收效同樣有限!
你斐潛,不過是一個邊地崛起的武將,憑什麼能打破這一切,重新制定遊戲規則?
然而關牆之下的諸葛亮,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
他聽著城頭的激昂指責,想起了在荊襄與川蜀的見聞,想起了蔡瑁、蒯越等大族在驃騎軍兵鋒下的暫時順從,想起了川蜀山區那些依舊我行我素的羌氐寨主,也想起了當年他自己家族失去了土地之後的顛沛流離……
『強奪祖產?敗壞綱常?』
諸葛亮心中冷笑。
他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徹底僵化的大漢體系。
是一個已經失去自我更新能力的病人。
如同一棵內部被蛀空的參天古樹,在面臨真正風雨到來之時發出的絕望的嘶吼。
或者是無奈的哀鳴……
如果說真的祖宗之法不可變,那麼他諸葛亮現在就應該還是在琅琊縣!
如果說真的田畝之產不可奪,那麼現在對面的曹操就應該早被刑典斬落人頭!
正是這個僵化又雙標的體系,將大漢拖入了深淵。
土地兼併導致流民,流民轉化為暴動與兵禍,中央權威在安撫與鎮壓中消耗殆盡,地方豪強趁勢坐大,最終便是眼前這軍閥混戰,山河破碎的局面!
不打破這個循環,任何中興都只是曇花一現,任何仁政都無法普惠萬民。
而驃騎大將軍斐潛……
他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試圖從根本上重塑大漢,重建朝綱的新路!
曹操試圖用舊時代的道理來否定新時代的萌芽,但這道理本身,已是千瘡百孔,散發著陳腐的氣息。
短暫的靜默後,關下那洪亮而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
『曹孟德!爾口中之祖產、綱常,無非是爾等山東豪右,盤踞地方,兼併土地,奴役百姓,以成私家之富,門戶之顯之遮羞布罷了!』
『試問,這千里中原,億萬良田,何曾天生便是爾等祖產?不過巧取豪奪,數代侵吞罷了!』
『此乃不義也!』
『多少百姓田宅被奪,淪為佃戶部曲,饑寒交迫,賣兒鬻女之時,爾等所守之綱常何在?黃巾蜂起,天下板蕩,餓殍遍野,十室九空之際,爾等所護之禮法,又是何存?!』
『此乃不仁也!』
『爾等只知固守私利,視天下為私產,視百姓為芻狗!朝廷賦稅,取自於民,爾等卻想方設法隱匿田畝,轉嫁負擔;國家有事,需募兵籌糧,爾等卻擁塢自保,待價而沽!大漢四百年江山,非亡於外敵,實潰於爾等這般蛀蝕根基之蠹蟲!』
『此乃不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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