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3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2/2)
『此乃不忠也!』
『驃騎大將軍避退三舍,誠邀和談,爾等卻是一再推延!先續五日,再延三日,先藉口天子,再以百官為由,又是宣稱有恙,又是託言商議,何曾有半點誠信?自詡學聖賢之書,當知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此乃不信也!』
『今驃騎大將軍行新政,清田畝,抑兼併,授田於無地之民,乃是為解生民倒懸,固國家之本!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養,老有所終,此方為真正之綱常,天地間最大之禮法!爾等為一己私利,阻撓此政,污衊為禍亂之源,實乃顛倒黑白,沐猴而冠!』
『此乃不智也!』
『至於所謂貴賤失序,更是可笑!驃騎大將軍開科舉,重實務,唯才是舉,使寒門子弟亦有報國之途,此乃光大聖賢有教無類、任賢選能之真義!豈如爾等以門第論高低,以郡望斷賢愚,堵塞賢路,僵化腐朽,使朝堂成為幾家幾姓之私邸!背炎黃開闊四海拓之精神,棄祖宗篳路藍縷之奮發,更無大漢犯我者遠必誅之強盛,卻假宗法行蠅營狗苟之私慾!』
『此乃大大之不孝也!』
『咄!爾等不義不仁,不忠不信不智,更是連基礎為人之孝也無之輩!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震得汜水關上眾人臉色皆變!
諸葛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曹操之前所言的那層虛偽的祖產,所謂綱常的外殼,將內里赤裸裸的利益本質,大漢的歷史積弊與整個社會秩序的不公,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不僅是對曹操個人指控的反擊,更是對山東士族門閥賴以生存的整套價值體系的正面挑戰與徹底否定!
關牆上那些士族官員子弟們,此刻臉色變得極為精彩……
有漲紅如豬肝者,有蒼白如紙者,有目瞪口呆者,也有眼神閃爍、不敢與身邊同僚對視者……
諸葛亮的這種直接掀開底褲,直戳心窩的批判,帶來的不僅僅是憤怒,更有一種被扒光示眾般的羞恥與恐慌。
曹操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想到城下之人不僅是迅速接招,還能如此犀利,如此徹底地反擊!
他知道,話語的戰場,自己已經一敗塗地。
對方站在了生民、天下、公道的更高處,而自己這邊,似乎只剩下赤裸裸的,並且越來越難以辯駁的私利……
陽光依舊熾烈,照耀著關牆上金銀甲冑的曹操,也照耀著關下玄甲肅立的驃騎大軍。
但此刻,這陽光仿佛具有了某種分野的魔力,清晰地映照出兩個世界!
就像是兩種命運的殘酷對立。
一方是竭力維護舊有軀殼與既得利益的最後吶喊,另一方則是試圖破殼重生、構建新秩序的鐵血決心。
在汜水關上啞口無言的片刻之後,城下又傳來了些聲音。
這聲音在此刻,似乎少了幾分戰場咆哮的戾氣,多了幾分沉靜的陳述力量,就像是在敘述天地之間的至理,並不因為某些人不願意看,不願意聽,不願意接受就會不存在一樣。
『治國之道,敦優敦劣,非汝曹孟德一人可斷,亦非爾等高踞廟堂、食膏腴而誦詩書的少數士族子弟可決!』
『當問之于田疇隴畝間揮汗之農夫!』
『當問之於市井街巷中勞作之工匠!』
『當問之於邊塞風雪裡戍守之士卒!』
『當問之於天下億萬之兆民!問治下關中、河東、隴西、荊北等諸州郡之地!問百姓可免於饑饉凍餒之患否?問幼童得以成長否?問老者有所贍養否?!』
『問倉廩可是日漸充實,問鄉邑可有漸復安寧?問民眾面可有溫飽之血色?問其目中可有期盼之神采?而非如爾等一般,立於朝堂而誇口空談!』
『如今中原,兗、豫、青、徐之地,士族膏腴連阡陌,而百姓流離失所,餓殍載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之言,去歲今朝,猶在耳畔!孰為治國之正道,孰為禍民之邪道,百姓心中,自有明鏡!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民得其生,得其安,得其望!便即為天地間最大之禮,最根本之道!爾等眼中,卻只有士族門第之禮,只有經書章句之道,何曾有一刻真正將天下蒼生,億萬黎庶之生死哀樂,置於心中?!』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汜水關前,更炸響在無數聆聽者的心頭。
關下驃騎軍陣中,許多士卒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而關牆上,一些出身低微的曹軍軍校,眼神卻開始有些閃爍起來。
曹操仿佛抓住了諸葛亮話語中一個可以攻擊的『弱點』,幾乎是立刻令人宣告……
『此言荒謬絕倫!百姓民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終日營營,不過為求一飽。目不識丁,意慮短淺,易為巧言令色所惑,易為眼前小利所驅。如何懂得國策大計,治國大道?以此等之輩好惡懵懂,來斷決國之是非,朝政之得失,豈非如同驅趕羊群來議論牧草之優劣,路途之險夷?可謂滑天下之大稽!治國安邦,乃深奧之事,非明經義、知禮法、通古今之變、曉治亂之機的賢士君子不可為!此才是聖人之遺訓,天地之正理!』
關下諸葛亮聞言,不由得笑起來,他想起了之前斐潛和他說過的那些『重民』的話,不由得感慨非常,片刻之後就吩咐大嗓門的傳令兵給予回應……
『曹孟德,爾口口聲聲聖賢禮法,可知華夏之文,因何而生?華夏薪火,又因何而能綿延傳遞,光照千秋?』
『上古倉頡觀鳥獸之跡,初創文字,於是天雨粟,鬼夜哭!天為何粟?乃賀蒼生自此得脫渾噩蒙昧,可借文字以察天地運行之機,以記先民智慧之果!鬼又為何泣?乃恐懼自此再也無法以幽暗混沌,遮蔽世人之眼,迷惑世人之心!文字之初誕,其根本之意,便是為了將智慧、將認知、將光亮,傳遞給更多同類之人,驅逐蒙昧,照亮心靈!此乃華夏文明之初衷!』
『至若孔子,為何被尊為萬世師表?非因其固守學在官府之舊制,首倡有教無類,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道,傳播給更多出身鄙陋,卻一心向學之尋常子弟!此方為孔子真精神!』
『吾主驃騎,在關中,在北地,在河東,在隴右所做所為,也是順應這惠澤萬民之天道!』
『將田畝耕種之利,惠及躬耕隴畝之農人!』
『將識字明理、算術格物之機,開啟市井鄉野之民智!』
『將律法之公正、申訴之盼,澤被尋常之黔首!』
『反觀爾等,又有何為?!』
『繁雜經文,斷絕學路!鞏固高門,敝屣自珍!讓天下絕大多數人,永世處於蒙昧困苦之中!此非守護華夏文明之正道,乃窒息華夏生機之絕路!』
『何為天下大勢?』
『天下百姓之意,方為天下大勢!』
『此等大勢,如潮流涌動,浩浩湯湯!』
『順之者,雖暫遇荊棘,必得昌盛!逆之者,縱有一時煊赫,終將湮滅!』
『爾等蚍蜉……』
『且問可擋得住這天下大勢否?!』
最後的詰問,如同匯聚了千百年文明之力的黃鐘大呂,在汜水關前蒼茫的天地間震盪迴響,不僅清晰無比地傳上關牆,更仿佛穿透了磚石,鑽入了每一個聆聽者的心底,並朝著更遠的歷史深處與未來時空蔓延開去。
關牆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諸葛亮似乎並不期待,也不需要曹操在此時給出一個答案。
在最後一個字的餘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際,便已與其他同僚和護衛騎兵一起,從容不迫地向著本陣回歸。
整個過程,再無一言。
關下,那玄甲赤旗的驃騎大軍,依舊如沉默的群山般肅立著。
但此刻的沉默,與先前單純的威懾已截然不同……
在這些驃騎兵卒的沉默中,仿佛被方才的諸葛亮的話語,灌注了天地大道的力量!
也仿佛是增添了一層精神與理念上的磅礴之力,即便是沒有任何的舉動,也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一般,壓向了汜水關!
一場沒有刀光劍影,卻更勝刀槍的理念交鋒,暫告段落。
但隨之而來的,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抉擇,便無可迴避地擺在了曹操,以及關內每一個人的面前……
關牆之處,無數道目光,或迷茫,或恐懼,或絕望,或暗藏異思,再次複雜地聚焦於曹操那努力挺直,卻難掩僵硬的背影之上。
那絢麗的金銀盔甲,艷紅的披風,在這冬日陽光之下,竟再也沒有半分的雍容華貴的感覺,反而顯得有幾分難以言喻的佝僂,孤獨,以及……
遲暮的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