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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4章 逝者如斯晝夜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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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光的『勤王義舉』,極大概率是一條有去無回、屍骨無存的絕路?

他不能。

不僅是因為直言相告,會立刻摧垮這勉強凝聚起來的士氣,更因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這些被熱情所影響,被幻想與偏見所蒙蔽的年輕人聽來,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與誹謗。

他們非但不會相信,反而可能懷疑他荀文若是否因為接連敗退而喪失了膽氣,甚至可能暗中揣測他是否別有二心……

到了最後,荀彧只能是勉強牽動嘴角,含糊其辭地應對著,『軍國大事,瞬息萬變……諸位忠勇可嘉,還需勤練技藝,謹遵號令……』

然後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離開,留下身後那群同鄉後輩為了『究竟是驃騎軍更畏懼天子大義,還是我中原子弟士氣更堪匹敵』之類空洞無物的問題,繼續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可是,每經歷這樣一次圍攏與詢問,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睜開眼,越是看清這個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營地裏白日喧囂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簡陋而冰冷的行軍榻上,身下只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蓋著一床粗麻氈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兩天來,那一張張年輕、熾熱、充滿盲目光彩卻又空洞無比的臉龐,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在他緊閉的眼前晃動、重迭……

這些潁川子弟,他們或許有私心,有對功名利祿的渴望,有對家族的責任,但其中也未嘗沒有懷著幾分報效家國、澄清寰宇的單純念頭的好苗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那片註定屍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戰場?

一股強烈苦痛襲來,驅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軍帳。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帳內,曹仁依舊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案後,面前攤開著最新統計上來的名冊與幾份粗略的糧草輜重清單。

曹仁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凝重。他正在為這些倉促聚集起來的『軍隊』頭疼不已。

人數看起來是湊了不少,各家族自帶的甲冑兵器也算齊全,糧草短期內似乎也能支撐。

但這支隊伍的實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隊列與陣型訓練,甚至連旗鼓號令都不太清楚的烏合之眾!

帶著這樣的部隊去迎戰驃騎軍那些百戰精銳,恐怕對方只需一次像樣的騎兵衝鋒,這邊就會徹底崩潰!

到時候,非但不能成為解圍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潰退時沖亂僅存的那些真正可戰之兵的陣列,而導致全軍大壞!

怎麼辦?

『子孝將軍。』

荀彧的聲音響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多少有些疑惑,但是當他看清荀彧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當中流露出來的掙扎之時,曹仁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後靜靜地看著荀彧。

荀彧坐下,也沒有馬上說話。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僂了,他沉默著,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內心交戰。終於,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心中艱難地擠壓出來,『營中這些潁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親歷戰陣,不知刀兵之險,不明天時之變。彼等所聞,多系以訛傳訛之虛言;所見不過鄉曲宗族之百里……彧以為……若用此等之輩,迎驃騎虎狼之強敵,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

荀彧頓了一下,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氣,仿佛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目光直直地看向曹仁,眼中那份懇求幾乎要化為實質,『彧……彧冒昧,懇請將軍可否……可否以轉運後方糧秣、綏靖鄉里匪患、護持道路通暢等名義,於此次徵募之眾中,擇其年歲尤稚、未經世事者,或家中單傳之獨子,暫且……暫且留下?使其不必立赴死地……或許……或許能為潁川士林,留存些許讀書種子……』

沒錯,『讀書種子』啊……

讀書需要種子,其他的行業麼……

其他的行業當然就是『愛乾乾不干滾』。

荀彧之前以為他可以冷靜的看著這些事,這些人都變成他手中書卷的數字,成為統計學上的某項意義,但是事到臨頭,荀彧才發現他內心痛苦不堪……

於是他來找曹仁。

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他這麼做,這麼要求,也等於是某種程度上的『背叛』了曹操……

荀彧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臉上浮現出深切的羞愧與矛盾掙扎,『彧深知,此乃婦人之仁,於當下緊急軍務也是大不相合……然彧念及其懵懂無知……若彧明知前方乃是死地,卻佯作不知,任其赴之……彧……實在於心難安,夜不能寐……還請將軍……體諒一二……』

荀彧的語音落下,帳內陷入了長久的,幾乎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曹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荀彧臉上,看著荀彧臉上那些幾乎布滿了悲痛的陰影。

片刻之後,曹仁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了桌案中的名冊上。

那名冊上面的一個個的名字,便是營地之中一張張鮮活且盲目的臉。

是的,這是送死。

曹仁的視線仿佛又穿透了厚實的帳篷,投向了那片深沉無垠的黑暗夜空——

在那裡,是岌岌可危的汜水關,是翹首以待的族兄曹操,是決定曹氏集團乃至他們所有人命運的最後戰場……

而他曹仁,就要將這些鮮活的,也是盲目的生命,都送上去,送到那血肉的祭壇上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曹仁從胸腔深處,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氣息仿佛也帶著些九幽黃泉之中的血腥味。

曹仁抬起眼,再次看向荀彧,眼神里各種複雜的情緒漸漸抹去,只剩下一種沙場老將見慣生死離別後的冷酷麻木。

曹仁緩緩地搖了搖頭,『不能留。一個都不能少,必須全部帶走,趕赴汜水。』

『子孝將軍……』

荀彧拱手,似乎是還想要說什麼,但是曹仁伸出手,制止了荀彧後續的話。

『如今皇綱弛紊,豺虎截路於汜水,烽燧燭天於洛濱。郡國衣冠之子,正當釋章甫,持刀兵,正所謂禮失求諸野,文脈豈系衣冠?』

簡單來說,就是別捨不得脫下長衫。

曹仁也算是半個儒將,說起這些堂皇之言,也是不差。

可是曹仁所說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柄柄的鈍刀,在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荀彧殘存的希望……

曹仁鏗鏘說道,血腥之氣翻湧,『文若,此乃亂世!愚蠢本身,便是取死之道!』

『可是……』荀彧喟嘆出聲,『彧心中難忍啊……都是經學之後,明達之人……』

曹仁依舊面無表情,『既陷荊棘,當棄蕙纕;既蹶輜重,何辨騏驥?切莫為章服所累,恐鷸冠之墜土。更何況……』

曹仁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如今並非僅有潁川一地……兗州陳梁,譙沛之地,業已開赴汜水……若潁川存留,何處不存留?文若,萬萬不可因小失大啊!』

按照曹仁的意思來說,潁川已經算是非常優待了,其他地方早就出發了。

如果說等潁川人到了,其他地方一聽說潁川還留了什麼『讀書種子』,會做如何想?

荀彧一聽,頓時覺得有些不對勁,『其餘地方業已開拔?』

曹仁緩緩地點了點頭。

荀彧心中頓時一跳,他知道曹仁撒謊了!

可是……

曹仁為什麼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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