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2章 克己復禮為仁(2/2)
開什麼玩笑?
曹操站在垛口後,眼角難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如何敢出?
如何能出?
他前腳離開汜水關,且不論會談如何,有沒有什麼成效,說不得後腳汜水關內就大門一關,將他閉鎖在外,發生譁變!
曹操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垛口陰影處,那裡有幾名偽裝成普通持戈士卒的心腹,他們手中緊握的,卻是射程與威力遠超尋常的勁弩。
曹操想要射殺斐潛,只不過斐潛不上前來。
即便是要殺那些喊話的兵卒,這距離也是遠了些,不能完全確保準頭……
曹操心中暗嘆,只得壓下這股憋悶,將目光落在了夏侯傑身上。
曹鑠沒到關上來,因為曹操需要曹鑠在關內留鎮。
即便是曹操天天罵逆子,畢竟還是子啊……
只有某一天忽然不聞不問不罵了,那問題才真正大條。
夏侯傑愣了一下,又遲疑了些,伸長了些腦袋,睜圓了眼,就差沒用手指著自己了……
曹操無奈,只能伸手招了招,越發的確定自己絕對不能出關會晤的心思。
夏侯傑連忙小步跑來,在曹操身邊低下頭俯耳片刻,便是轉身而去。
又過了一小會兒,汜水關上才響起了喊話的聲音:
『城下驃騎大將軍聽真!曹丞相乃大漢股肱重臣,天子所倚,身系朝廷社稷之安危,萬民之矚望,豈可輕出險地,置身於刀兵矢石之下?既大將軍確有商談之意,便請移尊駕,近前至關下答話!如此,方顯大將軍誠意!』
這話的意圖實在是明顯不過,就是想誘使斐潛進入城頭強弩的可靠殺傷範圍。
諸葛亮嗤笑了一聲,便是又說了幾句話。
驃騎軍傳令兵又齊齊呼喊……
『丞相身系社稷安危,然則敢問如今陛下此刻何在?大漢社稷之正朔宮闕,又在何方?莫非在這刀兵林立的汜水關牆之內,反比那長安祖地,更是天子宜居之處不成?!若曹丞相果有誠意,真心商談迎奉天子西歸長安之大事,何懼出此關門半步?倘若只願龜縮於關牆之後,空言敷衍,拖延時日,則所謂誠心二字,不過欺世盜名之飾詞爾!徒惹天下人恥笑!』
這番話犀利如刀,不僅直接戳穿了曹操不敢出關的怯懦與心虛,更再次將『天子西歸長安』這個最核心,也最令曹操難以正面回應的問題,赤裸裸地擺上了台面。
夏侯傑眼巴巴的又轉頭看向曹操……
曹操何等人物,立刻意識到在『出關與否』這個純粹關乎膽氣與誠意的問題上繼續糾纏,只會越描越黑,徒損己方士氣。
他必須奪回話題的主導權,不能再糾纏什麼出不出關,於是他連忙又招手,讓夏侯威附耳過來嘀咕幾句。
夏侯威又是連忙跑上前去,換了夏侯傑回來……
『斐子淵!爾口口聲聲清君側、奉天子,儼然以忠臣自居!然天子明發之詔令在此,命爾以息干戈,保境安民,爾可曾尊奉半字?!今更提虎狼之師,逼凌天子駐蹕關下,驚擾聖駕安寧,此乃人臣之道乎?爾眼中,可還有天子威儀,還有朝廷法度綱常?!』
這是典型的以勢壓人,企圖用『天子詔令』和『臣子本分』這套最高級別的政治倫理大帽子,來壓制斐潛,搶占道德與法理的制高點。
曹操本以為便可以此壓住這些驃騎軍傳令兵,讓其回去,或是又有人前來傳話……
畢竟站在道德高位的指控,一般人難以應對。
不管是出現哪一種情況,都可以短暫地顯示出曹操這一方的『強勢』,似乎是壓得驃騎軍『無言以對』,或是『雜亂無措』……
但是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關下只是沉默了非常短暫的片刻,便是又有聲音響起!
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關牆磚石上,似乎都能激起回音:
『曹孟德!事到如今,何必再行此自欺欺人之舉?爾所言天子詔令,出自何人之手筆?加蓋之璽綬,是天子自願鈐印,還是爾等權臣脅迫所為?天子居於偏遠小城許縣,是天子本意,還是曹丞相之意難違?天子心心念念,欲歸長安宗廟,以正朔統,此乃陛下之願,天下皆知!又是何人,屢屢設阻,百般拖延?挾天子以令諸侯者,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今日我軍東來,非為驚擾天子,實為請駕!請天子脫離權臣挾持,擺脫傀儡之境,西返舊都長安,正位宮闕,重振漢室綱紀!此方為臣子盡忠之道,無愧於心,無愧於天下!爾將天子困於這汜水關內,名為保護,實同囚禁!以此自重,阻撓歸程,竟還敢以忠臣自詡,反來質問於吾主驃騎?豈非顛倒黑白,簡直荒謬絕倫!』
曹操頓時眼一睜!
這一席話,邏輯嚴密,層層遞進!
如同剝筍一般,將曹操披了多年的華麗外衣徹底撕開,直指其『挾持天子』的政治本質……
同時也巧妙地將驃騎軍臨城下,請天子『西歸長安』的行為,定義為忠正,將『阻撓西歸』定義為奸逆,可謂是犀利的反擊,不僅甩開了曹操扣下的帽子,反手還送了曹操一頂更大的帽子。
曹操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陰沉,甚至透出幾分鐵青。
該死!
這是誰?
曹操立刻意識到,關下的這群人裡面有高明謀士!
否則不會如此反應迅速,言辭犀利如刀!
可……
究竟是誰?
龐統?
還是荀氏那二人?
抑或是賈詡?
曹操眯著眼,試圖從那群驃騎傳令兵卒裡面辨認出核心的某個人……
但是他失敗了。
都不像。
而且曹操認為,那謀臣智士,應該是面容白皙,養尊處優,高冠綸巾,長袖善舞的模樣……
可是在那群驃騎兵卒之中,卻都是同樣的盔甲,同樣被曬得小麥色的面孔……
這又是誰?
『主公?主公!要怎麼回應?』
在曹操身邊的夏侯傑見曹操遲遲不語,不由得出聲詢問。
曹操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悶。
曹操心念電轉,只能是再次轉換戰場,將攻擊矛頭指向斐潛的執政根本與理念,企圖從文化道統、社會倫理的層面發起猛攻……
『爾等在關中、河東、乃至隴西所為,顛覆祖制,敗壞千年綱常!所謂新田政,實乃巧立名目,強奪士族祖產,以飽私囊!致使貴賤失序,禮法崩壞!擅改經文註疏,混淆聖賢之道,以奇技淫巧之物,惑亂人心!此等行徑,非但不能安天下,實乃禍亂之根源,取禍之道!長此以往,必致華夏傾頹,乾坤蒙塵,社稷昏暗,天下失常!』
這番指控,極其嚴厲,直指斐潛新政的核心矛盾,也代表了山東士族門閥集團對其最根本的恐懼、牴觸與仇視。
強奪士族祖產!
暫且不論這些山東士族豪強的『祖產』,究竟是怎麼來的,他們最為害怕的就是將他們的田產分出去,先產帶動後產,導致天下的泥腿子也擁有了生產資料。
所以當曹操令人喊出這些話語之後,關牆之內不少出身潁川、汝南、譙沛等地士族大家的官員聞言,臉上不禁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頷首,覺得丞相此言確實是道出了他們的心聲!
至於大漢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生產生活資料高度集中在士族豪強手中,甚至是從小士族到大門閥的逐漸壟斷化的演變,導致普通百姓民眾越來越生活困頓,爆發黃巾之亂等紛爭戰亂等等問題,這些山東士族大戶人家的子弟,卻是根本就不在乎。
山東士族通過世襲累積,掌控大量土地、人口與財富,形成小農經濟體制的經濟閉環。土地兼併不僅是其財富來源,更是政治特權與社會地位的根基。任何觸及土地制度的改革,都直接威脅其生存根本,故本能上肯定會有抗拒之心。
家族祖產被視為其家族命脈,即便其來源存在巧取豪奪,但在既得利益者眼中已成為不容置疑的『合法資產』。
維護祖產即維護子孫後代的特權,此利益導向使其無視大漢社會的整體危機。
另一方面,這些士族子弟長期居於社會頂層,缺乏對民間疾苦的直接體驗。
在莊園小農經濟體制之下,佃農、部曲的苦難被隔絕於高牆之外,士族子弟沉浸於清談、詩賦與權力博弈中,視百姓民眾為抽象數字,以及一種可以不斷重生,源源不絕的資源。
在東漢中後期,士族門閥已成為實際的社會主宰者。他們壟斷知識、仕途與經濟資源,形成『國中之國』。這種結構性特權使其難以跳出自身視角關注蒼生,即便目睹王朝周期律下的民變與戰亂,也多歸咎於『天道循環』或『帝王失德』,而非自身剝削所致。
所以這就是曹操的最後的『底牌』!
這才是曹操咬著牙堅持的最後『信心』所在!
田產,山東士族豪強的根本利益!
誰觸及了他們的根本利益,誰就要死!
當年的光武帝不行,後來的桓靈帝更不行!
曹操之前也同樣不行!
曹操咬著牙,現如今,你個驃騎,就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