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0章 既富矣何加焉(2/2)
然而……
這副強硬的外殼,在返回那間充作行轅的屋舍後,在曹操獨處之時,便是再也難以支撐,剝落下來……
揮退左右,只留典韋守於門外,曹操幾乎是癱坐在胡床上,以手扶額,閉目良久,才能壓下那陣陣襲來的眩暈和痛苦。
他知道自己狀況很糟,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打擊,連日來的焦慮、操勞、驚怒,早已讓這具不再年輕的身體發出了嚴重警報。
但他也不敢宣醫,甚至不敢讓自家族人,那些曹氏夏侯氏的軍校兵卒察覺太多的異常。
在這個風聲鶴唳,人心浮動的時刻,他如果再出現什麼健康的問題……
哪怕只是一點風聲,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曹操好不如容易調勻呼吸,試圖思索當下殘局,進行謀劃之時,門外又傳來了小心翼翼的叩擊聲,然後是典韋壓低的聲音……
『主公,有密報至。』
『進來。』
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體,盡力讓聲音平穩。
典韋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密封嚴實的竹筒,筒口以火漆封緘,漆上壓著特殊的印記。
自從鄴城曹氏家將死了之後,後續送信的人顯然學乖了……
典韋將竹筒輕輕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便垂手退至門外,但是並沒有關上門,而是沉默著守在門外。
典韋的目光中帶著擔憂,卻恪守著本分,沒有多問一句。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個竹筒上。
他忽然感覺,那仿佛不是竹筒,而是一條盤踞的毒蛇。
火漆的印記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如同毒蛇的牙。
良久,曹操才伸出手,指尖在冰涼的竹筒表面停留了片刻,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又是密報……
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能有什麼好消息嗎?
曹操幾乎可以預見,這薄薄的竹筒里封裝著的,恐怕又是另一把扎向他心頭的淬毒匕首。
他遲疑了。
他在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
一股想要將這竹筒掃落在地,就可以不去面對的抗拒……
或者逃避。
但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情況在無知中變得更糟……
良久曹操才吐出一口氣,然後緩緩的拿起案頭的小刀,仔細地剔開火漆。
曹操的動作依舊很穩,但心中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竹筒打開,抽出一卷薄絹。
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是曹真與曹彰的聯名急報。
字跡略顯潦草,透著倉促……
曹操目光快速掃過絹帛上的文字,握著絹帛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眩暈感再次猛烈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口中瞬間瀰漫開難以言喻的腥甜。
他感到手腳一陣發麻,幾乎要握不住那輕飄飄的絹帛!
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曹操連忙用另一隻手死死撐住案幾邊緣,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主公!』
典韋見狀,一個箭步上前,卻又不敢貿然攙扶,只能焦急地低喚一聲。
曹操緊閉雙眼,強行吞咽下喉頭那股腥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他在心中對自己嘶吼……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才稍稍退去,眼前重新有了模糊的光影。
曹操揮了揮手,表示自己『無妨』,目光卻忍不住再次停留在了那絹帛上……
絹帛上的消息,字字如刀!
魏延假作斷糧潰逃,曹彰求勝心切,未能詳查,輕率追擊,反中埋伏!
曹真救援,也被趙雲衝垮!
二人損兵折將不說,還失去了陳留的一部分控制權!
陳留郡內原本尚在觀望的地方勢力,見此情形,要麼倒戈,要麼閉門自保,曹軍對陳留的控制已然崩塌!
魏延、趙雲正趁勢攻伐,陳留諸城旦夕可危!
曹真領殘兵與曹洪匯合,正在盡力攔阻……
曹彰傷勢加重,逃回譙縣……
曹操深深吸一口氣,感覺滿嘴都是腥臭味道。
陳留!
那是連接兗州、豫州,屏蔽許縣舊地的重要郡國!
一旦陳留有失,不僅意味著東面屏障洞開,更意味著山東勤王的西進通道被攔腰斬斷,曹操寄予厚望的『二次聯盟』尚未成型,就可能胎死腹中!
而趙雲部隊的出現,更意味著驃騎軍已經初步在河內,冀州穩定下來,開始要將觸角深入到兗州腹地!
曹操幾乎要將牙咬碎了……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毫不留情地碾碎他殘存的希望。
鄴城丟了根本,陳留又將不保,汜水關外斐潛虎視眈眈,關內人心離散……
他仿佛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僅存的支撐之地,卻正在寸寸碎裂。
『呵……呵呵……』
曹操喉嚨里發出幾聲低沉而沙啞的的苦笑。
他慢慢將絹帛捲起,緊緊攥在手中,仿佛要將其捏碎,卻又無力地鬆開。
不能亂,不能亂!
他再次強迫自己冷靜。
陳留雖危,但曹仁應該已經接到前令,正在收攏荊襄殘部並聯絡山東兵馬趕來。
現在,必須讓他來得更快!
必須搶在陳留徹底陷落、趙雲魏延站穩腳跟之前!
曹操提筆,手腕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定了定神,凝聚起殘存的所有心力,一字一字地書寫……
『子孝吾弟,事急矣!鄴城已失,陳留垂危。奸賊遣趙、魏深入兗腹,斷我東路,其心叵測。關內糧秣日匱,人心浮動,不可久持。見信之日,速棄潁南瑣務,盡起勤王義旅,星夜兼程,直趨汜水!遲則恐關破無日,天子蒙塵,吾曹氏無葬身之地矣!切切!兄手書。』
這是最後的希望,也是給曹仁的明確指令——
不要再管那些零散的殘兵和不確定的義軍是否能完全整合,要以最快的速度,帶著所有能帶上的人馬,趕來汜水關!
這裡需要兵力,需要生力軍來穩定防線,甚至……
尋求一絲渺茫的翻盤機會。
曹操將信寫罷,用了印信,交予典韋,『安排人手,八百里加急,不惜一切代價,送至子孝手中!』
『唯!』典韋雙手接過,轉身離去。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
曹操獨自坐在昏黃的燈下,目光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
『報!』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兵卒前來。
曹操心臟猛的被揪了一下,咬牙撐著,問道,『何事?!』
兵卒的頭幾乎都要扎進地板里去,『稟,稟丞相……鑠公子,回來了……已進關內……』
曹操頓時皺眉,旋即一喜,『可帶來多少兵馬?!』
『呃……』兵卒聲音細細,幾近於無,『稟,稟丞相……並無兵馬……只有,只有數騎……』
『哈啊?!』曹操瞪眼,半晌才無奈揮手,『讓那逆子滾來見我!』
兵卒忙不迭而去。
夜,還很長,而寒意卻已浸透了曹操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