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3章 林深舟自滯,風起火方生(2/2)
荀諶這一段時間,工作的重心都是放在恢復生產上。
從某個方面來說,荀諶做的事情很正確。
早一天恢復生產,就能早一天的提供糧草支持,也就可以為下一個階段的驃騎軍進攻添磚加瓦,而不是成為累贅。
但是荀諶畢竟不是三頭六臂,失去地頭蛇的有效支持,需要荀諶集中處理批覆的事情太多了,以至於有一些細節問題,就容易被排到了後面,甚至擁堵在某個環節上。
曹休死了。
夏侯惇還活著。
斐潛沒有殺夏侯惇,是想要留著夏侯惇釣魚。
這一點,夏侯惇自己也清楚。
但是夏侯惇也想要脫鉤。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悲傷,亦或是悔恨,都沒有用。
夏侯惇在短暫的悲痛之後,就重新進入了自己的角色。
他是一個『投降者』,但是又不是簡單的『投降者』。
斐潛知道這一點,荀諶也同樣知道。
所以夏侯惇不管是在哪裡,身邊都是有驃騎兵卒,名為護衛,實際上是監視。
但是夏侯惇依舊相信自己能找到辦法,亦或是他相信曹操能找出辦法來。
因為那是曹阿瞞。
荀諶不可能每一天都盯著夏侯惇,而且作為降將,夏侯惇只要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他日常的行為也不會被特意限制。
畢竟之前拿著夏侯惇當成是招降曹軍的招牌。
不過就僅僅是招牌而已,實際上的事務是不會讓夏侯惇插手的,因此夏侯惇幾乎每天就是早起鍛鍊,然後帶著護衛到市坊內吃飯,然後回來,下午或許再去一次市坊,也有可能不去,若是颳風下雨就全天待在自己的院子裡。
一開始的時候,那些驃騎兵卒還天天虎視眈眈,監視著每一個和夏侯惇擦肩而過的人員,甚至連夏侯惇經常吃飯的市坊之內都明里暗裡篩查了好幾遍,但是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於是也就漸漸地有些鬆懈了。
這是人之常情。
如果說夏侯惇能夠時不時的搞出一些花樣來,這些監視夏侯惇的兵卒當然就是時時刻刻打著十二分的精神,但是現在夏侯惇天天吃飯逛街,重複單調乏味之下,對待夏侯惇的行為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關注度了。
隨著河東生產生活秩序的恢復,市坊之內的活力也漸漸重新煥發出來。
夏侯惇經常去的酒肆就是市坊之內的其中一家,沒有什麼特別高大上的名稱,就是簡單的叫做牛記酒肆。
最開始的時候,荀諶以為這牛記裡面潛藏著曹軍的奸細,但是仔仔細細核查過了許多遍,甚至派遣了伶俐之人充當了牛記酒肆的夥計,結果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夏侯惇就是到牛記裡面喝一點酒,吃一點飯。從不喝醉,即便是偶爾與旁人說話交流,也沒有避開監視的兵卒。
這一日,夏侯惇便是又來到了牛記酒肆,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店家老闆甚至不需要夏侯惇特別吩咐,便是將夏侯惇經常點的菜品送了上來。除非是夏侯惇要求換菜,否則就是一句『老樣子』了事。
掌柜也知道夏侯惇這個人,甚至因為夏侯惇之前來吃飯喝酒被有聞司帶走問話,即便是後來沒有什麼事情重新回到了店鋪裡面,但下意識的也不願意在夏侯惇多待。
夏侯惇沒在意這些。
因為夏侯惇到牛記來,只是為了多一個接觸外界的窗口。
夏侯惇一邊靜靜地想著,一邊啜著酒,吃著飯。
夏侯惇與曹操的關係,非常密切。
這種建立在血緣上而形成的信任,再加上自從曹操起兵就追隨著曹操,是其最為核心的班底成員之一,他在曹操陣營中地位極高,不僅是武將,還曾擔任地方行政長官,參與屯田等內政事務,深得曹操信任。
因此夏侯惇對於曹操的忠誠,毋庸置疑,所謂的投降,也不過是夏侯惇的權宜之計。
夏侯惇剛烈,但是並不代表就勇而無謀。夏侯惇與曹操的之間,既有血緣紐帶,也有政治利益的高度綁定。夏侯氏與曹氏政權深度捆綁,榮辱與共,所以夏侯惇從一開始的政治立場,就沒有太大的動搖空間。
對於夏侯惇來說,他錯誤的判斷了局勢,使得他原本計劃的策略基本上都落空了。
曹軍降兵確實有很多,但是真正能像是夏侯惇這樣,即便是受到了優厚的待遇,依舊想要回歸山東中原,重新回到曹氏之下的並不多。
夏侯惇高估了曹軍兵卒,對於曹氏,對於天子的忠誠度,也錯誤的以為儒家禮法的『忠孝』,能夠貫徹到普通曹軍兵卒身上,所以在曹休準備『反叛』的時候,夏侯惇選擇站在了『暗處』。
原本以為這一明一暗,最是穩妥,而且夏侯惇也確實做好了被刀斧加身的準備。
結果麼……
夏侯惇原本以為很妥當的計策,在斐潛眼裡漏洞百出。
一想到這些,夏侯惇就將醃菜幫子咬得咯吱響。
一杯酒灌下,長出了一口酒氣。
斐潛同樣知道夏侯惇不會真心投降,但是不管是當懸掛出來的馬骨,亦或是用來釣魚的誘餌,都是不錯的。
夏侯惇其實在曹休死後,考慮過很多。
首先就是絕食,自殺,用以明志。
可以用死來保全家族和名譽,一方面是符合當時士大夫的忠烈觀念。明確拒絕斐潛的一切勸降,以絕食、自刎或公開自戕表明立場。另外一方面也可以通過臨終遺言來強調他對曹操的忠誠,並呼籲斐潛的陣營之中的『漢臣』反思什麼才是『忠孝』。
這確實是不錯的選擇,不僅可以避免家族因投降而遭牽連,同時為夏侯氏和曹氏留下忠烈之名,鞏固政治聯盟的合法性。還可以順帶削弱斐潛的後續手段,比如斐潛就不能假稱夏侯惇投降了來打擊曹操士氣,也可以減少曹操的決策壓力等等。
但是問題在於自殺,是屬於『一次性決策』。
而且關鍵是選擇的窗口很短,一旦錯過了,再次選擇就失去了其意義。
所以,夏侯惇在初期沒有自殺之後,退而求其次最優策略就是公開辱罵斐潛,破壞所謂的驃騎『勸降』的表象,鼓動曹軍其他降兵反叛,激怒斐潛將其斬殺。
可惜,曹休來了。
曹休先選了這個策略,而在曹休死後,夏侯惇再選,就等於是有些……
於是現在剩下給夏侯惇的策略,也就是表面上接受軟禁,禮節性合作降低斐潛一方的戒備,伺機聯絡曹操,製造逃脫機會。如果能成功逃脫,那麼夏侯惇就可回歸曹營繼續效力,其政治價值與軍事經驗得以保留。同時在假意周旋的期間所獲得情報,也可以成為曹操下一階段戰略的參考依據。
不過,這個策略最難的,就是怎麼『逃』?
僅僅依靠夏侯惇自己,顯然是做不到的。
夏侯惇現如今只要不是惡劣天氣,就會到市坊上吃飯,目的就是找到機會接觸曹操派遣而來的人員……
吃得差不多了,夏侯惇抬頭望了望天色,便是準備起身,但是在起身的時候,不小心將懸在腰間的佩囊掉在了案幾底下。
夏侯惇愣了一下,便是俯下身子去摸。
餐桌是席坐的,因此案幾很矮,所以摸起來格外費勁。摸了好半天,他的手這才碰到佩囊的穗子,正要拉過來的時候,夏侯惇的另外一隻手在桌案下方似乎摸到了一些什麼凹凸不平的痕跡。
最初夏侯惇以為只是桌案底面製作上的粗糙,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桌案兩面都上了漆,怎麼可能忽然就有這些凹凸?而且這凹凸之處,還有木刺毛邊,顯然是才被刻上不久的。
凹凸不平之處,像是用什麼東西刮出來的……
夏侯惇摸索著,忍住趴到桌案之下去看的衝動。
因為他知道,他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平常的小動作或許沒人注意,但是像是什麼反常的行為,就一定會引發監視者的警覺。
所以夏侯惇就坐在那邊,用袖子的掩護,慢慢的摩挲著凹凸的記號,然後在腦海裡面拼出了形狀。
像是一個箭頭。
箭頭指引的方向是……
夏侯惇順著箭頭指出的方向,往窗外望去。
他看見了喬裝的樂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