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0章 螭缺弘農志,梁傾冀州謀(2/2)
他原先有些埋怨他父親為什麼會將他派到前線,而且都要直面危險,但是現在他有一點明白了……
其實曹家最適合的繼承人,並不是曹丕,而是曹昂。
因為最開始的時候,曹操的家業也沒有鋪得那麼大,所以曹昂跟著曹操,不管是文韜還是武略,也不管是謀臣還是軍將,都是有接觸的,甚至因為從小耳濡目染,曹昂在文武兩個方面都進展的不錯,只是可惜……
而隨後的曹丕曹植曹彰等人,不知道曹操是有意的,還是無心的,似乎就開始分方向了。
曹丕曹植走的是士族文臣路線,而且還有細節上的一些分工,比如曹丕比較和大族大姓接近,而曹植卻和小眾在野比較貼合,當然這也有可能僅僅只是巧合,不過結合歷史上曹魏政權的發展需求和曹操諸子的性格特點,可以推測這種差異化的培養方向,可能是曹操在曹昂死後痛定思痛的一種繼承人培養方式。
畢竟曹昂這種文武全才的一旦中道崩一個,那損失真的是……
曹丕自幼表現出對於文才和政治敏感度,擅長詩文,且隨曹操參與民政事務,逐漸積累了處理政務的經驗。所以曹操在後期征戰中對曹丕的定位偏向『監國』,就是協助曹操處理民政雜務。而對於曹彰來說,也有可能是曹彰本身『好為將』,於是曹操也就順其自然培養成武將。
當然曹操對於曹彰不願意讀書,多少還是有些意見的,曾批評『不念讀書慕聖道,而好乘汗馬擊劍,此一夫之用,何足貴也』……
在歷史上曹操在創業時期需要文武兼備的人才,但政權初步穩定後,尤其是赤壁之戰後,重心逐漸轉向內部治理和權力交接。此時,繼承人不僅需要軍事能力,更需要平衡世家大族、鞏固中央集權的政治手腕。曹丕長期與潁川士族合作,顯然更符合這一需求。
而曹彰的局限性在於他雖有戰功,但缺乏政治權謀……
可是現在,一切因為驃騎軍的存在,似乎有些不一樣了起來。
曹彰在前線生死搏殺,不僅是獲得了兵卒的尊敬,也在鮮血和火焰當中得到了錘鍊。
而另外一邊麼……
……
……
曹丕擅長的,並不是在軍事上。
可是如今冀州的局面,卻逼迫著他必須要在軍事上做出一點什麼來。
聽聞了夏侯儒降了之後,曹丕勃然大怒,當即下令要殺了夏侯儒的家人。
可是卞夫人知道了之後,便是讓人來問說要不要連夏侯惇的家人也一起殺?
曹丕沉默了很久,最後擺手收回了自己的命令。
仙鶴燈搖曳晃動,宛如下一刻就會展翅而飛。
陳群穿過博山爐的青煙,向曹丕見禮,讓人遞送了今天的行文。
曹丕打開行文。
一些簡單的事項,曹丕便是上下掃了幾眼,便是用了丞相印。
陳群靜靜地坐著,等著。
核准了這些簡單事項,曹丕便是停下手來。
博山爐里沉水香裊裊升騰,卻化不開曹丕眉間的寒霜。
『長文可知某昨夜夢魘?』曹丕咬著牙說道,『某竟夢見鄴城四門大開,驃騎軍橫入城中!四門守兵,皆拜倒在地!』
旁人的噩夢,便是鬼怪妖魔居多,而曹丕的夢魘,則是驃騎軍……
曹丕長袖掃過桌案,也掃過了再一旁的竹簡木牘上的墨字,『儒為軍十載,忽折節事敵,其心叵測』……
如果將這墨字落到下面去,就有不少人頭會跟著一起落地。
陳群整了整進賢冠側垂的赤纓,微微低頭說道:『昔楚莊王絕纓之宴,唐狡犯顏而王不問。今世子坐鎮冀州,抵禦驃騎,正宜效秦穆公赦孟明……』
陳群話音未落,曹丕霍然起身,死死瞪著陳群,袍袖帶起的風使得一側仙鶴燭火都是一陣晃動,似乎下一刻就會熄滅。
『孟明可雪崤山之恥,終成霸業之基。』曹丕咬著牙,『然此獠非百里!』
夜風吹過,不知道是不是窗楣鬆動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竟然隨著曹丕的話音落下,發出了啪嗒聲響,在夜晚之中分外的清晰。
『誰?!』
曹丕當即吼道。
堂下的護衛鏗鏘有聲的撲了過去,卻沒有抓到什麼人。
似乎只是風帶動了窗楣。
兵卒甲士退下,陳群靜默的看著廳堂內的地板上的紋路,似乎想起了當年在白馬之時,夏侯儒雖然沒有像是曹洪曹仁一樣在戰場正面搏殺,但是也在弱冠之年就奔波在運輸糧道上。
是的,百里很優秀,但是那些不是百里的,難道就活該被羞辱,被嘲笑?
那麼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到百里?
陳群當然知道百里是個人,但是還有很多不知道百里是誰的,也應該被辱罵嘲笑?
『臣請以春秋三事解世子之惑。』陳群整襟再拜,『昔者鄭武公寤生驚母,其弟叔段恃寵而驕,終釀京城之亂。此親情誤國者一也。』
陳群他注意到曹丕瞳孔微縮,顯然是曹丕想到了一些什麼……
春秋大義啊,為什么叔段排第一?
因為這種事情,並不是只在春秋發生一次。
『晉獻公寵驪姬而疏申生,太子自縊,重耳奔翟。此嫡庶易位者二也。』陳群低垂著眼眸,似乎並沒有看見曹丕的身軀在微微顫抖,『勾踐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此乃有志者三也。』
『三千越甲……』曹丕死死盯著陳群。
當然,重點並不是什麼三千越甲。
曹丕忽然撫掌大笑:『長文機鋒暗藏,莫不是諷某乎?』
陳群依舊低著頭,『臣並無此意。』
是的,絕不承認。
問題是,信麼?
曹丕的笑聲,夾雜著些冰寒,『然夏侯既非叔段,亦非申生!昔管仲射鉤,桓公尚能委以國政,然今日鉤仍在……』
陳群忽然打斷了曹丕的話,沉聲說道,『管仲得遇鮑叔,方成九合之功。臣幸甚,蒙主公厚恩,當誓死以報。臣有聞,征南將軍進河東之時,嘗令郡兵為餌,短缺衣食,截欠兵餉……』
陳群故意止住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曹丕瞪著陳群,可是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否認沒有意義。
因為這些事情,遠遠比陳群所說出來的那幾樣還要更加的嚴重。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枯骨,可不僅僅只有敵對方的屍骸。
『長史之意,莫非這當下之局,便是曹氏之過?』曹丕聲音陡沉。
曹丕想起了之前校事郎上報說軍中有軍校曾多有閒言碎語,表示什麼『吾等百戰之軀,豈不如大族紈絝』等等。
原本曹丕以為這些所謂『大族』說的是陳群等人,現在想來……
曹丕在廣袖裡面的手緊緊握起,指節捏得發白。他抬頭望著廳堂之上的樑柱,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這樑柱似乎變得很低,下一刻就想要垮塌下來一樣。夜風在堂外縈繞,就像是冤魂在樑柱之間哀嚎。
廳堂之內,死寂之中,唯有更漏聲聲。
『來人,傳令!』曹丕聲音低沉下來,『削夏侯儒食邑,其家中之人……』
曹丕停頓片刻,然後嘆了口氣,『令人送往幽州……』
陳群一愣,抬起頭來看向曹丕。他一直以來都有些看不起曹丕,但是當下曹丕這一舉動,卻有些讓陳群刮目相看。
其實在三國歷史之中,夏侯氏也算是一個非常奇葩的姓氏了,倒不是他這個複姓有什麼特別,而是在歷史之中,夏侯和諸葛相差不多,也是跨國形態的姓氏,而且關鍵是夏侯氏不管是在魏國還是在蜀國,都是屬於高層,這一點還和諸葛略有不同。
夏侯氏在魏國就不說了,在蜀國不光有將軍,還有皇后……
三國時期,地方豪族勢力強大,宗族關係往往超越政治陣營。張飛和夏侯的聯姻,其實也有一些彰顯蜀漢政權與中原士族的聯結,弱化『益州外來政權』色彩的意思在內,只不過實際效用有限,只是作為一個政治符號存在。
而現在曹丕將夏侯儒的家人送往幽州,也基本上體現出了這方面的意思……
只是這種手段,也需要有人接招才行。
陳群沒有再說什麼,將曹丕蓋好章的行文拿走退下了。
曹丕望著昏暗混沌的夜色,再次嘆息了一聲。
『曹氏……夏侯氏……父親大人……』
曹丕的目光遊動著,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麼,但是又不敢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