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9章 解殺還殺(2/2)
臨近雒陽。
斐潛召集了龐統張遼等人,軍前議事。
拿下河洛,是當下的首要軍事目標,但是很明顯,曹操想要利用河洛作為緩衝,換取更多的時間的策略也是擺在桌面上的陽謀。
指望輕易攻取雒陽,並不現實。
驃騎軍的下一步的攻擊策略,是收復雒陽,進而以河洛為前進基地,進攻中原。
在伊闕關和太谷關都已經在手的情況下,曹軍想要派遣援軍的路線,就剩下了轘轅關和汜水關,以及孟津,小平津。
這四個地方,相對雒陽比較近的,就是孟津,也是下一個驃騎軍的攻擊重點,而對於雒陽本城的進攻,則是會在掌控這些外圍關隘之後,才會展開攻擊。
『孟津之地,由姜校尉領兵兩千攻之,馬步各半……』
斐潛說道。
孟津不大,地形雖然衝要,但就像小平津一樣,是對大河以北進行防禦的,所以在陸地上進攻孟津的難度並不高。
姜冏出列,領命。
斐潛的目光又落在了地圖的轘轅關上。
轘轅關為雒陽通往許、陳的捷徑要衝。關隘設在鄂嶺坂上,是在太室山和少室山之間,道路險隘,有彎道十二,迴環盤旋,將去復還,故稱轘轅關。
『文博,轘轅關地勢險要,宜智取之,若強奪之,難免損傷過重……』斐潛對著朱靈說道,『與汝一千步卒,五百騎兵,可有把握?』
不是說斐潛不看重朱靈,而是在轘轅關之處,騎兵施展不開。在孟津,因為有可能遭受到小平津以及河內郡的兵卒偷襲,所以需要更多的騎兵進行偵查護衛。而在轘轅關,顯然步卒的重要性會比騎兵更大,而且人數多了,在山道上也施展不開,兵糧的負擔也更重。
朱靈也是昂然領命。
斐潛點了點頭。近期內驃騎軍的攻擊目標,就是孟津,小平津,以及轘轅關。如果說姜冏和朱靈的進展順利,那麼在孟津和小平津,以及轘轅關都被切斷了之後,雒陽唯一的逃生路線,或是援軍路線,也就剩下了汜水關了,這也是圍三闕一的戰術策略。
在姜冏和朱靈領命下去之後,斐潛身邊就剩下了胖鳥和張遼。
相比較於姜冏和朱靈是執行戰術上,小規模地區的戰鬥,龐統和張遼都需要以更高的層面來掌控整個戰役的走向,也是斐潛必須在戰前進行溝通和統一的重點工作。
『我等取了河洛,』斐潛的目光從龐統和張遼身上掃過,然後重新落在地圖上,『可消弭山東鬩牆乎?』
很明顯,曹操現在就是想要營造出中原不保的危機感,讓這些山東之人重新積聚在他曹氏的大旗之下,就像是上一次面對董卓一般。
只不過,這一次的『盟主』,肯定就是曹操無疑了。
龐統摸著下巴,『山東心懷各異久已,難以合一。冀豫之間,多有爭鬥,如我軍攻克河洛,殺進中原,正當其時也,冀豫未必來得及聯合一處……』
斐潛點了點頭,『不過,現如今進軍中原,必然要和當地鄉紳聯手,若是處理不當,必然尾大不掉,後期麻煩極多。』
斐潛之前和龐統略微統計了一下,想要進軍中原之後,要穩固地方,至少要調三萬人左右補充到鄉野之中去,而且隨著地盤擴大,這些基層小吏的數量還會更多。
『目前,守山學宮和青龍寺大考,每年也不過是千餘名學子……』斐潛微微嘆息了一下,『若是急之,人所不足,必需與山東鄉紳妥協……若緩之,中原各族則聚之,為曹氏所用……不止如此,此刻進攻中原,必然使得中原糧產驟減……等得秋獲,民不得食,必生怨恨……』
龐統轉頭看了張遼一眼,然後說道:『主公所言,切中要害。此戰雒陽,易也,得進中原,亦非難事,唯駐守之,三年五載而不亂,方為難事。』
錢財不可能憑空而生。所有的財富都是由人類的勞動創造而來,而統治階級通過剝削底層民眾的剩餘價值,獲得賦稅,攝取財富。這一點,古今中外都一樣,關鍵是攝取的這些財富,被用在了什麼地方,又是如何使用的。
張遼在一旁聽著,並沒有貿然插話。
他原先還不太清楚為什麼斐潛要說這些,畢竟之前大概也說過一遍了,但是看到了龐統的眼神,張遼就明白這些事情大概率是斐潛特意再次解釋給他聽的,畢竟軍事行動需要張遼在前線指揮,而一旦前線的軍事指揮和後勤的民政保障相互配合不起來,產生脫節的時候,雙方的立場相互不同,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矛盾。
就像是白起和秦王。
如今的局面,確實是很像當年秦國出函谷,而斐潛顯然不願意重新去踩當年秦王的坑,因此特意在軍事會議上與龐統一起,和張遼推心置腹的商議,闡述清楚現在的局勢以及將來面對的困難,也就是相當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白起與秦王矛盾的權力政治本質,是軍功集團與王權的結構性衝突。
白起作為秦國軍功爵制下崛起的典型代表,其個人威望已形成獨立於王權的軍事權威體系。據《戰國策》記載,白起一生斬首敵軍逾百萬,這種『人屠』形象在秦國的民間形成的崇拜心理,已構成對秦王法理權威的結構性威脅。而且因為這種威脅,導致了白起在邯鄲戰役前,白起多次以『天時不利』、『諸侯救兵將至』為由拒絕出征,表面是軍事判斷分歧,實際上是白起對戰爭決策權的爭奪。這種軍事判斷權與君主最終決策權的衝突,也是在中央集權化的進程之中的必然矛盾。
但是斐潛和秦王一樣,都需要一個絕對服從的,有別於大漢舊式系統的,全新的軍事將領層級,新的軍功勳爵階層。
就像是資本主義必定會走向無底線的貪婪剝削一樣,軍功勳爵階層也是必然會走向無底線的戰爭和繼續擴大戰爭。
歷史上對付這種無底線的擴大戰爭,文臣想出的辦法就是抑武,將那些軍功勳爵的後代像是養豬一樣的養廢掉,自然也就解決了隱患,而且還不用讓皇帝親自動手,像是搞死白起一樣引起軍方震動,以至於秦朝後期軍將漸漸和朝廷離心。
斐潛之所以選擇讓張遼來充當這一次進軍中原的統帥,而不是其他的什麼比張遼更猛,或是比張遼名頭更大的武將來,就是因為張遼比其他的武將有更多的優勢。
一方面張遼和斐潛認識的時間較長,雖然還不至於是什麼刎頸之交,但是至少相互之間會少一些猜忌和懷疑,像是現在斐潛和龐統旁敲側擊的告訴張遼要控制戰爭的節奏,也不會讓張遼覺得是斐潛和龐統是在限制他的軍權。
另外一方面,就是張遼相比較其他的武將,更偏向於儒將,願意讀書,也願意去了解在軍事之外的一些事情……
這就很好,也很難得。
畢竟大多數的武將,一上戰場就是殺殺殺,然後丟下一堆的爛攤子給後續的文官來處理。文官處理得好,那是文官應該做的,處理不好出問題了,也是文官能力的問題。
就像是當年秦國動員15歲以上男子參戰的記載,已經暴露出了秦國耕戰體系下人力資源的臨界點。邯鄲之戰所消耗的糧草相當於秦國三年儲備,這種超負荷運轉預示秦國的民政制度已達極限,但是白起拒絕作戰的理由並不是在秦國之內,甚至根本就不提這些嚴重的民政問題,上了戰陣就是要這個那個,搞得秦王又不能不給,甚至還沒上戰場,就要和秦王談條件……
而且白起坑殺趙卒,雖獲戰術成功,但也是導致六國合縱抗秦的催化劑。
這種軍事思維主導下的決策,暴露了秦國尚未建立戰後政治整合能力的短板。斐潛當然不願意見到這種局面產生,但是前線的軍校掌控,臨時的戰場紀律等等,又是在張遼手裡。
在雒陽這裡,斐潛還能在現場控制,但是一旦進入中原地區,斐潛就肯定無法每一場大戰都在場,再加上斐潛也恢復了類似秦朝的『計首授爵』的激勵機制,在客觀上也有促進大規模殺俘的可能性。
這就需要前線指揮將領有足夠的清醒,否則以山東當下的人口密度,別說四十萬了,真要是大開殺戒,翻十倍都擋不住!
白起的這種問題,揭示了職業軍官集團與文官政府的矛盾原型,這種文武之間的衝突,在後續的封建王朝的軍事體系中依然存在,而且大多數時候,封建王朝的皇帝都沒做好政治管控的平衡。
斐潛看著張遼,『文遠,可有不解之處?當直言之。』
龐統也在一旁,看著張遼。
相比較於簡單對於姜冏和朱靈的任務式的指令,在張遼這裡就要複雜得多,這將關係到後續整個大戰略的展開,不由得斐潛和龐統不慎重。
畢竟戰爭的巨輪一旦推動起來,有時候就不是一兩個人所能控制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