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4章 炮碾丹砂(2/2)
『謝郎君。』老者將蓑衣脫去,掛在門廊上的柱子上,後堂內的油燈殘光,照在他左頰刺著的黥刑印記上。
那是之前韋氏被查抄之時,私鑄驃騎錢的重犯標記。
『現如今驃騎宣稱要在青龍寺遴選五方上帝掌教……』金瑋嗤笑了一聲,『真是昏招……若是直接任命了掌教,我還未必能找到什麼破綻……現在麼,真是……哈哈,哈哈……』
金瑋笑得暢快,顯然對於斐潛很是不滿,大有很不得看著斐潛倒霉就快意恩仇的架勢。
金瑋是金尚之子。
金尚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一名大員,曾經作為天使,試圖調停二袁,結果沒想到袁術不按套路出牌,硬生生將金尚給搞死了,而金尚死後,因為那個時候整個的關中河洛,都是處於一個較為混亂的階段,再加上金瑋也必須給他父親守孝,於是等金瑋守孝完了之後,結果發現沒他的蘿蔔坑了!
大漢原本多少是有些潛規則的,畢竟金瑋之父也算是因公殉職,所以多少要照顧一下金瑋才是,但是奈何關中斐潛不吃這一套,表示任何人要進入官場,都必須經過考試。
可是金瑋並不是什麼讀書的料子,再加上他在金尚還活著的時候,讀得也都是山東的經學讖緯體系,現如今忽然叫他要捨棄這一套,哪裡讀得動?
參加考試不是沒參加過,但是沒考通過!
一來二去之下,金瑋就自然懷恨在心了……
畢竟如果不是斐潛『搞鬼』,那麼金瑋按照大漢慣例,至少補一個郎中是沒什麼問題的!
金瑋曾經也想要乾脆去山東去,可是那個時候麼,山東的位置也幾乎被其他蘿蔔占滿了,哪有可能再騰挪出一個來給金瑋?再加上當時金瑋和韋康的關係也還不錯,至少平日裡面混吃混喝順帶打點秋風什麼的,也不是太大問題,於是也就在關中滯留下來,結果誰能想到,曾經以為是關中不倒翁的韋端,竟然也倒下了!
韋端倒下,韋氏家族分崩離析,抄家的被抄家,判刑的被判刑,連帶著韋氏的門客也一起倒霉。
坐在金瑋身邊的老者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畢竟只是門客,不是族人,故而准許贖罪。
『金郎君,你確定這驚鴻道人,會依計行事?』老者問道。
金瑋笑了笑,『我在那遁甲開山圖之中,夾了一張紙……聽聞川中正在查太興八年的道觀走水案……』
……
……
驚鴻指尖發顫地撫過帛書殘片。
那夜他為了銷毀私吞香火錢的帳目,確實暗示過執事道人『天乾物燥』……
當道士不也是為了口飯吃麼?
憑什麼那些官吏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就不行?
窗外傳來巡夜道士的腳步聲,驚鴻也不由得將帛書殘片趕快收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俚語,『鳳鳥擇梧而棲,豈能困於荊棘?』
天明之後,驚鴻宣稱要親自採買,親自研磨,要用於左慈的齋醮的硃砂,方顯得自己對於左慈的敬重。
不過驚鴻到了西市之後,卻拐進了一間店鋪的後院。
二樓雅間垂著青羅帳,金瑋正用錯金刀剖開西域蜜瓜,琥珀色汁水浸透了他繡著聯珠鹿紋的錦袍。
這玩意也有華夏自產的,但是因為氣候溫差等原因,依舊是西域的蜜瓜最為甜美。
當年張騫帶回來不少的種子,其中就有蜜瓜的種子,後來在瓜州試種成功,也就是瓜州其名的由來……
『道長可知何謂「屍解仙」?』金瑋將一片蜜瓜推到了驚鴻面前。
之前稱之為仙長,現在就是道長了。
無他,高高在上,不染紅塵的,當然可以稱之為仙,而墮落紅塵之中,就是苦苦求道之人了。
『某聽聞,這屍解,當以借兵解之厄蛻去凡胎……若是成之,則為仙……若是不成……』金瑋瞄了一眼驚鴻道人,『現如今道長可謂是兵刃將至,兵解在即啊……』
驚鴻在袖子裡面的手緊緊的抓握著,掐得他自己都疼。
他想到那老東西到死都攥著驃騎賜的犀角冠,卻把真正的《太平清領書》傳給了愚笨的阿蘿。
為什麼?!
為什麼不給我?!
他有了怨,怨而生恨。
『明日青龍寺辯經遴選,驃騎必是親臨。』金瑋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屆時道長只需要找個機會,當眾質問驃騎……「昔年黃帝乘龍升天,今驃騎可敢登五方祭壇受天命?」餘下之事麼,就無需道長憂慮了……』
『你,你你……楊郎君你……』驚鴻喉頭滑動,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金瑋又將身體重新坐了回去,拿起一片蜜瓜,啃得汁水淋漓,兇狠之態就像是在啃咬仇人的骨肉。
驚鴻坐在那邊,深呼吸了幾次之後,漸漸也平靜下來,盯著金瑋說道:『若是貧道做了此事,便是無法在關中立足了!』
『啊哈哈……』金瑋笑著,將那蜜瓜殘骸丟開,『真是可笑!道長啊道長,你真以為不做這事,你就能安穩?你怎麼不想想,若是驃騎願封你為掌教,何不早定?又何必用什麼青龍寺遴選之舉來搪塞?若是旁人做了掌教,道長覺得,你還能有幾日活頭?待新掌教坐穩之日,便是道長命喪黃泉之時!』
『你!我……』驚鴻想要反駁,可是發現他無法反駁。
拿自己的性命去賭旁人的良善?
驚鴻自詡是做不到的。
就像是他如果坐上了掌教的位置,那麼之前那些得罪他的,抑或是有威脅到他的,包括青牛道長什麼的,肯定也是會想盡一切辦法,要麼搞走,要麼搞死。
『放心,驃騎此人,最好虛名……』金瑋輕聲說道,『你又是當眾責問,即便是驃騎下不來台,也不會將你如何……大庭廣眾之下,他還能因言降罪不成?那豈不是出爾反爾?到時候又有誰會信他所言?所以道長必然可以全身而退!而驃騎前線戰事未平,他能在長安久待麼?故而驃騎必然要速定掌教一事!所以這樣一來,難道道長還不明白麼?』
『我……』驚鴻瞪圓了眼,目光閃動。
左右是當不上了,爬不上去了,那麼為什麼不能抓緊最後的機會,撈取些好處來退休?
在五方道場之中,驚鴻憑藉著自己是左慈弟子,可以說一不二,可是邁出了五方道場,他的才智連一個普通的士族子弟都比不上,更不用說要和類似於金瑋這樣的謀劃許久的傢伙掰手腕了,根本就跟不上金瑋的思路,節奏完全是被帶著走。
金瑋說的對麼?
當然對!
最高明的謊言,無疑就是說真話。
金瑋所言,無一不是真話。
『你若是士族子弟,責問驃騎,自然是不妥,不過你現在……』金瑋笑笑,笑容之中蘊含著多種含義,『所以即便是你出言不妥,也可以說是失了掌教之位,一時激憤……道長一生正直,有一說一,直言不諱,豈不是教中楷模?若是驃騎不選道長,那就是驃騎坐實……嘿嘿……若是驃騎為了虛名,選了道長上任,不是正如道長之意?不過以某之見麼,驃騎十有八九是不選道長……道長又何必為了此不可得之物,而棄了大好前程?』
『大好前程?』驚鴻問道。
金瑋起身,掀開牆角的藤箱,露出裡面準備好的衣物,包袱,以及一迭田契。『左仙人下葬,道長必然要守其墓……便是金蟬脫殼之時,待他人明白過來,道長早就遠遁千里,又是何憂之有?有千畝良田在手,此生又是何愁沒有著落?』
驚鴻喉頭滾動,袖中那七星玉佩硌得他腕骨生疼。
窗外忽有商隊駝鈴響起,金瑋笑著走了回來,重新拿起一片蜜瓜啃食,『聽聞大月氏之人最善熬鷹馴犬……然而這鷹犬啊,若是餓上三日不得食,便會反食主人血肉……道長說是也不是?天下之道,不是食之,就是之食!大道莫過於此啊!』
雨又下了起來,驚鴻走出邸店時,懷裡便是多了些東西。
他批上了蓑衣,抬頭看著濕漉漉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在他年少之時,似乎也是像這樣的一個雨天,他因為路滑,不小心砸壞了一個道家法器,被左慈下令當眾責打。
那雨水混雜著他的血水,流淌在青石之上。
日間被打,夜間左慈來到了他床榻之前給他上藥,問他,『世間術法萬千大道,唯有「誠」字最難求……你可是誠心求道?』
那時他不知男女事,未被金銀蒙上眼,所以他坦然而言,誠心求道。
而現在麼……
『誠心求道?』驚鴻不由得哼了一聲,『道法自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