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9章 中路相(2/2)
這種念頭,一開始的時候很是微弱,並不起眼,因為在那個時候,曹氏夏侯氏身上還帶著光環,帶著曹操東征西討下來的威望,所以即便是偶爾王耘會這麼想,也會迅速的自我抑制。
沒有曹氏,就沒有大漢中原的穩定,沒有夏侯氏,就沒有曹氏集團的崛起,這些在戰場上高呼酣戰的曹氏夏侯氏將領,也確實一度讓王耘等這樣的兵卒軍校敬佩,並且覺得跟隨在其後是一種榮耀……
直至現在。
榮耀的眩光褪去之後,留下的便是視網膜上的黑斑。
曹氏夏侯氏,真的那麼強,那麼好麼?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有時候啊,這心頭念頭一升騰,就特別難以壓回去……
……
……
汜水關,或者叫虎牢關也行,或者稱之為成皋城。
城中曹洪正在凝視著地圖思忖著戰局。
他現在是汜水關的統領,兼任兗州的都督。
原本汜水關是河洛的東大門,但是現在反過來,卻成為了山東的西門戶。
若是破了此門,就等於是驃騎軍可以隨意登堂入室了。
河東失利之後,曹軍就已經很是窘迫了,而後續因為沒有糧草,曹洪等人又只能在冀州『募集』了一些,讓一些士族鄉紳『自願』貢獻了些錢糧,也才有了汜水關的補給。
這麼重要的地方,旁人前來,顯然不足以讓曹操放心。
『將主!』門外護衛堂前稟報,『雒陽來人,說是請求援軍糧草!還說……呃……』
『還說什麼?』曹洪聽了心中便是一顫,『快快說來!』
那護衛頭一低,聲音也低了下來,『說是……伊闕關丟了,太谷關也失守了……』
『丟,丟了?』曹洪騰的一下就站起來,然後又悶哼了一聲重新坐回去。他的傷雖然外表癒合了,但是並不代表裡面的肌肉和筋骨都復原如初。
曹洪深呼吸了一下,下令讓人去叫曹彰,然後坐在桌案前,皺著眉頭盯著地圖。
雖然說對於丟失伊闕和太谷,甚至雒陽,曹洪都是有心理準備的,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早先聽聞滿寵在伊闕很是一番的布置,又是修建水壩,又是挖掘墳墓藏兵,不是看起來蠻像回事的麼?為什麼就這麼快丟了?
到時候不會像是河東一般,又是節節敗退,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吧?
曹洪的心也不由得被揪起來一般,懸在空中。
片刻之後,曹彰來了,額頭上微微有汗,『將軍,聽說……』
『坐。』曹洪指了指一旁的蓆子,然後揚聲道,『傳河洛來人!』
又是過了一會兒,滿寵派來的小吏一臉一身泥塵的拜倒在堂下,『見過將軍……』
『好好說說,到底河洛怎麼回事?伊闕,太谷怎麼丟的?』曹洪咬著牙說道,『要如實說來!要是有半句謊言,我就活剮了你!』
小吏嚇得渾身哆嗦,結結巴巴的將前後事情一一說來。
張遼第一波進攻伊闕之後,不願意強行攻打伊闕關,畢竟滿寵修建的水壩威脅很大,稍微有些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大水淹沒。畢竟水火無情,別看平常不起眼,真發起癲來,就算是武力強大也照樣是擋不住。
恰巧偵查到了太谷方向有兵卒前來,張遼就帶著騎兵長驅夜襲,打了唐山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又反過來裝成了唐山的部隊,前去『增援』伊闕關,哄騙開了關門之後,便是殺了伊闕關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張遼又趁著太谷關內的部隊人數薄弱,暫時沒接到什麼消息的間隙,派遣分隊偷襲了太谷關,不過也正是因為張遼的注意力和大部隊都在攻打伊闕和太谷兩地,反而自己在谷水的營地被滿寵偷襲了一把……
現在河洛的局勢,就是張遼控制了伊闕太谷,然後又重修了谷水營地,但是因為要分兵三處,所以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力量來進攻雒陽。
勉強算是一個對峙的狀態。
曹洪聽完,又是重新回過頭,挑撿了一些細節反覆追問,確定小吏不是在說謊話,抑或是背好了套話來哄騙他的,才揮了揮手,讓如蒙大赦的小吏退下。
沉默許久,曹洪問曹彰道,『你怎麼看?』
曹彰問道:『是不是……要增援雒陽?還是派人聯絡南陽,進兵伊闕太谷,牽制驃騎前軍?』
曹洪默默搖頭。
增援個屁!
如果真要保雒陽,那麼就不是滿寵駐守,而是他曹洪留在雒陽了!
這就是山東大局!
不能增援,但是又不能不增援。
但是曹洪在考慮,伊闕關和太谷關,前後腳丟失,聽小吏的匯報,確實也算是『合情合理』,至少不是那種有意資敵的行徑,但是曹洪心中依舊存有疑慮。
這也不能怪曹洪,因為曹氏集團現在風雨飄搖,似乎到處都是『反賊』了,別說河洛一帶了,就連冀州徐州青州,都出現了問題,都有人公開或是半公開的反叛了!
曹洪前兩天才聽聞說,徐州陳氏竟然殺了下邳的太守,然後自領了太守一職!
這他娘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可問題是曹氏現在還只能是睜一眼閉一隻眼,裝作不知道這事情!
因為下邳靠近淮河,也臨近江東,萬一真把陳氏逼急了,轉頭下邳就歸江東了,那不是讓江東那孫子笑歪了嘴?
同樣的,臧霸攻陷了平原,也只能是跳著腳罵兩聲了事,根本顧不上去理會。
甚至在輿論上,曹操等人還要表示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沒問題,就算是有不開眼的問下邳平原是不是出了事,曹氏官方發言人也必須義正詞嚴的表示地區安定和諧,百姓安居樂業,生產秩序穩定等等。因為則要等到曹操先解決了眼前的大問題之後,才有心思去管那邊……
這就像是米帝的黑斑,平常一問就是否定三連,然後突然某一天就報出新聞來,說是剿滅了某個幫派,百姓拍手稱快,高呼懂王萬歲什麼的,但是實際上仔細一聽,什麼?都在當地盤踞二三十年了?幫派頭目都父傳子,孩子一代都開始組建親衛隊了?那麼之前米帝政府還宣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是安定祥和幸福年年?這是米帝政府太無能,還是養了一定程度殺年豬呢?
曹洪現在就在考慮到底是滿寵太無能,還是準備殺年豬。
如果被殺的是滿寵,曹洪會在滿寵的墳前敬獻一杯酒,也要是被滿寵騙到了河洛,成為年豬,這事情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這滿寵滿伯寧……』曹洪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卌字,『會不會是有意做成此局?』
『啊?』曹彰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但是他聽得出來曹洪對於滿寵不是很滿意,『叔父大人……這是有意為之?』
曹洪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你看,這伊闕在這,雒陽在這,太谷在這……谷水大營雖然沒上報說具體在哪裡,但是差不多應該是在這裡……』
曹洪在地圖上點了幾下,然後轉頭看向曹彰,『你看看,這像是什麼?』
谷水在雒陽之西,伊闕在雒陽南面偏西,太谷在雒陽南面偏東,而雒陽這是在中間,雒陽北面則是孟津。所以從地圖上看來,這張遼就幾乎是將雒陽半包圍了……
『圍三闕一?』曹彰說道。
曹洪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僅如此……你看,像不像是……』
曹洪伸出手,做了一個虛抱的姿態,『若是我等領兵卒而進河洛……這北有大河攔阻,南面伊闕,太谷皆被封堵,若是……』
曹彰驟然而驚,『叔父大人……你是說這滿伯寧……』
如同曹洪描述的那樣,如今河洛的局面,太像是一個陷阱了。
曹洪懷疑,即便是滿寵沒有反叛,那麼是不是也可能是滿寵有意營造出了當下的局面?然後騙曹氏的兵卒入河洛,這樣一來,滿寵就可以像是穩坐中宮的將帥一樣,讓曹洪等人護衛他。畢竟曹氏在河洛投入的越多,也就自然越難放棄。
簡單來說,
『叔父大人……』曹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不過……若是這滿伯寧並無此意……而我們又不給援兵支持,這萬一……』
『哎!』曹洪也是點頭,『這也是我為難之處……』
不援,那麼河洛可能如同河東舊事,崩塌得讓人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派人援救,即便不是滿寵有意投敵而構建出來的陷阱,這河洛之地也是宛如沼澤一般,投入多少算是個底?
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誰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