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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9章 赤霄映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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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一點的灋吏點頭,掏出了紙筆,記錄著。

李老四腿上中了一刀,正在流血,可是當灋吏搓著他額頭的時候,李老四依舊感覺到了一種恐懼降臨,似乎就像是一條毒蛇在他額頭上爬過,冰冷,濕膩。

李老四奮力抬起頭來,看著領頭的那灋吏。

或許是肉體的疼痛,或許是精神的刺激,李老四平日裡面有些遲鈍的大腦迅速轉動起來,將眼前的這個獨眼的年長灋吏和記憶裡面的一個人重合了起來……

『你,你!我記得你!』李老四忽然叫了出來,『官渡,官渡!我們在一起!在一個鍋里舀過粥……啊!!痛,痛……』

獨眼年長灋吏緩緩的站了起來,接過了年輕灋吏手中的紙筆,『依律,既然他認得我,就由你來主審。』

年長的灋吏聲音平淡,毫無波動。

年輕的灋吏微微低頭,然後從一旁取過了一個布包,丟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銅爵……是你的?』

年輕的灋吏問道,然後開始用銅爵的殘片,緩慢的撬起李老四的手指甲。

這是刑訊的技巧之一,用受刑者自己的器物行刑,最能擊潰其心智。

『啊啊啊……』

即便是被緊緊捆綁著,劇烈的疼痛依舊使得李老四像是脫水的魚一樣抽搐著,扭曲著,慘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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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在一旁舉著火把照明的一名年輕兵卒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個受刑的李老四。在之前出征的時候,是李老四教會了他如何打綁腿,他還記得當時的李老四低下頭時,露出的花白頭髮,溫暖粗糙的大手,幫著他系綁腿,系背包,教他如何在軍旅當中生活……

在那一刻,李老四就像是他的叔叔伯伯。

可是現在……

當那個年輕的灋吏用燒紅的箭簇烙向李老四的眼皮之時,年輕兵卒下意識的扭過頭去,手也顫抖起來。

『你認識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年長的灋吏到了舉著火把的年輕兵卒身邊,聲音就像是毒蛇在吐信。

『不!不不不!』年輕兵卒連忙叫了起來,驚慌的否認著。

年長的灋吏獨眼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那你手抖什麼?』

年輕兵卒吸了口氣,雙手死死的捏住了火把,『不,不會抖了,不抖了……』

獨眼灋吏依舊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過了片刻之後才挪開了眼,『你最好不認識他。』

痛苦在慘叫聲當中瀰漫,伴隨著黎明前的黑暗,浸潤在了粘稠的薄霧裡面,似乎試圖從周邊兵卒身上的甲冑縫隙之中鑽進去。

滿寵站在高處,如同神靈一般俯視這一切,又像是牧羊人在看著牛羊。他沒有下令讓灋吏的刑訊避開其他的兵卒,甚至他同樣也在借著這個機會在觀察著其他兵卒的表情和舉動。

這也很正常。畢竟沒有哪個屠夫在殺牛羊,並且在肢解牛羊肉的時候,還會想著要避開牛羊的視線,甚至還覺得在牛羊面前殺牛羊,更能彰顯出對於牛羊的完全控制的權柄。

令其生,便得生,令其死,則當死。

至於牛羊想什麼,那不重要。

刑訊從黑夜持續到了黎明,在天邊綻露一線曙光的時候,灋吏上前稟報滿寵。這些人都是逃兵而已,並不是驃騎軍的奸細,每一個人的來歷和原本所屬的隊伍,都已經記錄下來,呈現給了滿寵。

滿寵接過了刑訊的記錄,仔細查看,然後下了台階,一個個的覆核了一遍,最後走到了李老四的面前。

李老四還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他得到了『特別』的照顧。

手指腳趾的指甲不僅都沒了,連帶著骨頭都被一節節的敲碎。一隻眼球被烙鐵燙瞎戳穿,污血流滿了臉上的每一條褶皺。

『既為老卒,當知軍律森嚴,豈容爾等褻瀆?』滿寵揮了揮手,『絞立營門之前示眾!以警後人!』

『不該……這樣的……』

李老四最後的嘆息混著血沫噴在滿寵靴尖上。

一小塊銅爵殘片從他手掌的斷骨間滑落。

殘片上『永壽』的銘文正巧對著東方初升的太陽,像句遲來了百年的讖語。

滿寵環視一圈。

周邊的兵卒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和滿寵對視。

就像是一群牛羊,雖然頭上有角,但是依舊習慣了將角埋在土裡,撅起屁股來對著屠夫,或許只要自己看不見屠夫,那麼屠夫也就看不見自己。

說實在的,滿寵有些失望。他希望這其中有一些驃騎的奸細,即便是有一個也好,這樣他或許就可以利用這個奸細,給驃騎軍發出一些錯誤的信息,讓驃騎軍掉進陷阱裡面……

可惜,沒有。

滿寵帶惋惜,領著護衛走了。

獨眼的灋吏默默開始收拾刑具,重新裝入了布包之中。他忽然看到在李老四屍骸邊上的的銅爵殘片,便是撿起,塞進裝滿同類器物的皮囊之中。

皮囊鼓鼓的,其中既有刻著『潁川郭氏』的半個玉珏,也有拴著『沛國李氏』木牌的一截斷指。

這些都將成為下次重申律法的教具,提醒新兵們何為『法度』。

太陽重新升起,水渠邊上恢復了平靜。只有殘留的血跡和碎骨,似乎表明著什麼,但是很快就會被掩埋在淤泥之下,即便是水渠之中的污血表面能夠泛起一點漣漪,但在那倒影中所映照出模糊面孔,已經分不清是施暴者,還是下一個受刑者。

……

……

冀州,清河。

春寒料峭,崔氏家主崔琰立於自家莊子裡面的藏書樓前,手中緊握著一卷《崔氏宗支圖記》,手背上的青筋暴露著,微微有些顫抖。

他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柏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歷經了嚴冬之後,又迎來了新的嫩綠。

這一棵柏樹,據說在崔氏在清河建立祠堂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崔琰小的時候,還攀爬過這顆樹,被長輩撞見了便是好一頓的責罰。

在崔氏的長輩心中,這一課柏樹,或許就代表著,預兆著崔氏的榮辱興衰。

『老樹……也應該發新芽……』

崔琰看著柏樹枝頭的那點嫩綠,喃喃自語。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他在曹操的政治集團之下,已經走到了仕途的盡頭。雖然他身為州刺史,可是有能如何?早些年的州牧州刺史,那真的是威風八面,手裡面有錢有糧有人有兵,說勤王就勤王,說反董就反董,可是現在呢?

他堂堂一個州刺史,竟然要一路逃亡回來,差點就死在了尋常獄卒的手中!

若是說之前的州刺史州牧,含金量十足的話,那麼現在的州刺史州牧,就像是鍍金的銅器了,雖然同樣也是有些份量,但是價值卻是天地之別。

而崔琰他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即便是天子允許,曹操也不允許,要不然他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般的地步……

『家主!家主啊!此舉若行,豈可復哉?!』崔氏長者在屋檐之下,顫顫巍巍,滿頭的華發在風中飄拂,『吾清河之崔,歷數十代之艱辛,方有今日之基業。家主……當三思而行也!』

崔琰閉目長嘆。

片刻之後,崔琰也沒有回頭,而是緩緩的問道,『此乃三叔所思之,抑或他人傳言之?』

『呃?』崔家三叔愣了一下,旋即說道,『此事何需傳言?族中上下,皆議論也。』

崔琰抬起頭,再一次看著那身前的柏樹。『眾人見崔氏根基深厚,猶如此柏,堅實雄壯,不懼嚴寒。然孰可知戰火燃起,恐毀於一旦矣。』

『曹孟德進軍冀州,劫掠地方,今雖兵鋒暫歇,未及清河……』崔琰轉過頭來,對著老者說道,『然若曹軍來犯……』

崔琰臉上的憂色漸漸的變成了狠厲,『爾等又要如何消弭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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