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9章 赤霄映骨(1/2)
第3548章 赤霄映骨
李老四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深一腳,淺一腳。
就像是自己這條人生路。
骯髒,腥臭,不好走。
從中平之年打到現在,認識的人一個個的死去,同鄉都死在了異鄉,除了自己滿身的傷痕之外,獲得了什麼?
幾天的飽飯?
活一天算一天?
李老四每一次想起這些,便是覺得心頭堵得慌。他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這個世道錯了,抑或是什麼地方錯了,只是本能的覺得,不應該如此。
這個大漢,不應該如此。
可是讓他來說大漢應該怎樣,他又說不上來,最終只能化成長長的嘆息。
前幾天,前往伊闕挖掘墳墓的兵卒,死傷了許多,據說是中了墓主的詛咒……
但是很顯然,滿寵不信什麼詛咒,依舊要派人去繼續開挖。
李老四就在名單上,如果現在不逃,也就意味著沒有機會再逃了。
活著,死去。
似乎在當下這個世道,間隔並不是那麼的明顯。
李老四並不是沒有努力去活著……
但是他的努力,並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
中平五年在巨鹿剿黃巾時,李老四左臂中的那箭傷,本可讓他因傷退伍。可當他拖著那條傷臂找到軍法官的時候,軍法官的竹尺便是拍在了他的腦門上,『一介流民,也配請功退伍?咄!休來聒噪!』
他還記得在大漢太興元年的一次戰鬥,那是一個暴雨夜。
他背著中箭的夏侯氏的一名偏將衝出重圍時,那個滿臉是血的士族子弟抓著他的衣襟允諾,『只要能回許縣,定然保你做屯長!』
可是曹操在太廟敬獻後的軍中慶功宴上,他跪在階前接過『允諾』給他的『賞賜』……
兩匹粗麻布。
而那個曾經信誓旦旦的偏將,正在為他的族弟頒發屯長的新鎧甲。
他也記得那軍中的小吏似笑非笑的說,『看得懂字麼?這麼認真看什麼?』
李老四看著那小吏在木牘上寫的字,卻不知道在寫什麼,只是知道那些墨點一樣的記號,就是他,以及和他一樣的那些不認識字的兵卒的功績。
可是他斬獲的首級,不是這裡不合格,就是那裡出問題。
就像是他還沒當兵的時候,上交糧食賦稅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各種問題……
而識字的潁川子弟,只需呈三顆頭顱就能升任隊率。
可那紈絝明明連最弱的八斗弓都拉不開。
他也想要認字,至少能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少功勳了,可是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些木牘竹簡,想著原先在縣城裡面聽那些士族子弟講過『有教無類』的話,便是抱著撿來的斷簡去求營中書佐解讀時,那個潁川來的文士卻用汗巾捂著鼻,『離某遠些!腌臢之徒也配聞聖人之言?』
他的心冷了啊,就像是太興三年的正月,也是又寒,又冷。
那年正月里最冷的那天,李老四的同鄉趙大眼被吊死在糧車上。這個能拉開兩石弓的漢子,只因偷抓了一把餵馬的豆粕,就被吊了起來,活活的打斷了氣。
嚴肅的在軍前大聲重申糧食的重要,不許任何人偷盜的荀氏子弟,則是在營帳里烤著鹿肉笑談,『小賊不打,不長記性。』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發放的軍糧,不僅是陳舊,而且還多了好多砂石,怎麼淘洗都洗不乾淨。李老四覺得,那就像是趙大眼的骨頭渣。
而最讓李老四失望的,則是在之前潼關的攻城戰。
三百死士被逼著扛雲梯衝向潼關的城牆,其中就有李老四。
而在即將出發的時候,李老四親眼看見督戰的曹軍軍校在名冊上勾勾點點……
事後李老四才知道,但凡無族之人,皆入先鋒列。
當像是李老四一樣的普通兵卒在潼關陣前被炮火炸得血肉橫飛的時候,那些衣角上繡有『譙縣曹氏』、『潁川鍾氏』,或是其他什么姓氏的曹軍軍校,卻在陣後安然無恙,甚至還可以指手畫腳表示李老四等人不夠勇敢,不夠堅強,不夠努力。
決定逃亡那夜,李老四在洛水邊照見自己的倒影。
額間的『兵』字刺青已模糊不清,一臉的皺紋仿佛是已經七八十歲的老者。
他多少歲?
四十,還是五十?
李老四忘記了,他只是依稀記得,當年那個在田間打滾,上樹掏鳥窩的半大小子,自從帶上了鐐銬被抓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家鄉。
他是如此的想念家鄉,所以他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萬一只是自己虛驚一場呢?
他不想要繼續作戰了,他只想回到他家鄉的那個小村子,看看當年被迫改嫁給屯田都尉做妾的姐姐是否還活著,摸摸那方被他藏在祖屋樑上、刻著母親姓氏的陶塤是否還在……
這些年來,他像具被抽打著的牛馬,拉著名為『大漢』的破車,在時光的泥沼里掙扎。車上的朱衣貴人們不斷更換,他們用鑲玉的鞭子試圖維護王朝的尊嚴,抽打著李老四等人死命向前,沾著他們的血來描繪這大漢華蓋車上剝落的朱色闌干……
可是,當銅鈴的聲音在黑夜裡面響起的時候,李老四就知道不妙了!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這一段水門這麼長時間都沒修好!
這其實是一個陷阱!
必須逃離這裡!
李老四猛地扯下捆綁著殘破銅爵的牛皮索,那是他半個月前從輜重車轅上偷割來的,浸過桐油後,這玩意很是堅韌。
他顧不得銅爵裡面私藏的糧食灑落,只是奮力的將銅爵甩向水渠上方的石立柱,想要借力攀爬而上,逃離險境,卻忘記了那些立柱根本沒得到什麼修繕,即便是有修過,那些摻雜了灰質卻沒有多少糯米的粘合漿水,也不夠承受他的重量。
那本該屹立不倒的石立柱,竟被他拽得鬆動搖晃,然後也跌下了水渠,差點就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往回逃!』
翻爬水渠失敗,只能是往回走。
可惜晚了。
滿寵緩緩的伸出手,然後向下斬落。
甲片摩擦聲像蟋蟀振翅般細微,卻帶出冷冽的殺意。
在水渠上方突然出現了一些曹軍兵卒,朝著李老四等人或是刀槍而下,或是箭弩攢射,或是直接扔下了漁網,將李老四等人像是獵物一樣抓捕,殺戮。
『留二三活口。』
滿寵掃視著,淡漠的吩咐。並不是滿寵心懷仁慈,而是他希望在這些人當中,有驃騎的奸細。這樣一來,他就會有更多的機會了……
手無寸鐵的李老四他們,根本無法抵禦,也逃脫無門,很快就是被殺的殺,被抓的抓。
滿寵向身後招了招手,兩名臉上帶著蛇紋面具的漢子從陰影當中走出。他們身上的甲冑肩頭,也同樣有蛇紋的圖案,蛇頭攀爬在肩膀上,就像是下一刻會跳起咬人。
這是專門用來刑訊的灋吏,當這兩人走近之時,身上的血腥味甚至比水渠裡面流出的血味道還要更重。
『你奉誰命令前來?如實交代,免受皮肉之苦。』灋吏走到了李老四面前,一把抓起了李老四的頭,撥開了覆蓋在李老四額頭上的亂發,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詢問今天吃什麼。
『印記陳舊……』一名年長一些的灋吏伸出手,在李老四額頭上刺青處搓動了兩下,『記下,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年輕一點的灋吏點頭,掏出了紙筆,記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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