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8章 黎庶哀歌(1/2)
第3547章 黎庶哀歌
夜色低垂,冷風颼颼。
曾經繁華鼎盛一時的雒陽城,如今只剩下了淒涼。
月光在雒陽南城牆的缺口處流淌,像一道銀色的傷口。
在水渠陰影之中,有些人形的影子晃動著。
李老四的草鞋陷在淤泥里,拔了半天沒能拔出來,為了不讓聲音太大引起巡邏隊的注意,他乾脆解開了草鞋的細繩。
『哎,忘了先脫下來……』
李老四有些捨不得這草鞋。
雖然說這個草鞋破舊,並且都快磨破了,但是這依舊是一雙鞋。
在大漢山東之地,有沒有鞋穿,是兩種人。
他好不容易穿上的鞋,現在卻被迫要扔掉了……
即便是一雙士族子弟都看不上的破鞋。
『別嘰咕你那個破鞋了!小心將巡兵招來!』在李老四身後的另外一名逃兵推了李老四一下,『靠著邊上,小心陷到中間去……水渠底一直都沒修好,陷進去了可救不回來……別把我們帶到溝里去……』
『知道了,知道了……』
李老四低聲回應著,然後摸了摸自己懷裡緊緊的綁著的半個銅爵杯子。
這是他去年冬天在燒毀的太學遺址撿的。
太學啊,那可都是貴人才能去的地方……
李老四原先在山東的時候,都沒有想過他這輩子還能站在太學之中!
當他將自己髒兮兮的腳印留在了太學的明堂之前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嬉笑起來,因此還被軍校責罵……
李老四懷裡的銅爵殘片只有半掌大小,邊緣被夯土磨得發亮。
他在太學廢墟裡面的一顆樹根下發現了它。
當時凍硬的土層里還嵌著半片燒焦的竹簡,不過他不認識字,所以就上交了竹簡,而將銅爵殘片藏了起來。
那竹簡,軍校也沒要,因為他們當時就是來搜刮殘存的財物的……
所有人找到了財貨,都先自己藏起來,能藏得住的,就歸自己了,藏不住的就被打。
李老四顯然還算不錯,藏住了這半個銅爵。
這玩意,多少值點錢,他想著。
銅爵內側的銘文被磨得模糊不清,但若對著火光斜看,仍能瞥見有兩個字。
他私下找人問過了,說是這兩個字是『永壽』。
那人還說,這玩意若是完整的,那就真值錢,但是現在麼……
那人嘿嘿笑笑,將殘破銅爵扔回給李老四。
不過李老四依舊覺得,他還是有機會將這玩意換點錢的,而且至少這玩意還能有些用。
在殘缺的銅爵之內,裝著他給營地伙夫幫工的時候偷抓來的幾把陳糧……
回去,回家去,然後多少將這玩意賣點錢,然後再做點小生意,再不濟也是有幾天的飯錢,然後再幫人做工,種田,然後……
李老四想到了許多『然後』,嘴角都不由得上揚起來。
七八個和李老四一樣的黑影,順著雒陽城坍塌水渠的夯土斜坡滑下來,佝僂著身軀,在陰影當中慢慢的往前摸。
雒陽的水渠通往城外,而且在城牆那邊有一段水門被毀壞了,一直都沒修好……
所以這是一個破綻,李老四他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天了。
一個年輕一些的少年兵不小心碰掉了一塊水渠邊上的半截磚塊,啪唧一聲砸在了地上,在靜謐的夜色裡面傳出老遠,嚇得眾人連忙趴了下來,也顧不得水渠之中滿是腥臭的污泥。
片刻之後,沒有什麼警報傳出,這些人才緩緩的重新站起來,往那殘破的水門摸去。
……
……
靜夜之中,滿寵依舊沒入睡。
他有太多事情了。
雖然肉體上已經是非常疲倦,但是因為精神上思索太多,反而難以安眠。
這原本就不是一個多溫暖的春天,在雒陽這個府衙廳堂之內,即便是有一個火盆,也似乎是沒點燃一般,不能帶來多少的暖意,整個空蕩蕩的廳堂,就像是在冰窖裡面一樣,即便是沒有觸摸到周邊的寒冰,也是冷得有些刺骨。
雖然說所有人都知道,兵家勝敗都是尋常,未戰之時先要考慮失敗後會怎樣,可是道理誰都懂,但是滿寵確實沒想到,此次曹軍西征,最後居然是落到了這樣一個境地!
滿寵在駐守雒陽之時,仔細回想之前所有的戰略部署,至少正主路這方面,不管是分兵還是合圍,抑或是轉移到河東作戰,似乎都沒有什麼問題。
唯一比較有問題的,就是夏侯。
夏侯氏……
不堪大用啊!
滿寵在心中喟嘆著,可是也不敢直說出來。
畢竟就算是滿寵不懂什麼叫做U Can U up,No Can NO BB,但是對於夏侯氏也確實不太好評價。
夏侯一敗,等於是曹軍的分路徹底完蛋。
要說英勇麼,也確實是英勇,但是……
如果夏侯氏能夠更強一些,北路有夏侯惇出奇兵克太原,又有夏侯淵奔襲平陽,就算是不能將斐潛一棍子敲死,也能使得驃騎軍心大亂!若是如此,斐潛就首尾難顧,關中便是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左右為難之下必然就會出現動搖和漏洞!
可就是在夏侯淵死後,本來就相當危急的局勢,更是急轉直下!
在峨嵋塬曹軍營地的那一場戰鬥,也同樣是敗得太過突然,太快了,以至於就像是高山之上的雪球滾落,一路崩塌下來,直至當下。
原本以為這一場戰役至少還要打一年,結果現在眼瞅著似乎就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而且還是山東這一邊的末路,這真讓滿寵有些橘麻麥皮不能當槳。
如今曹軍敗落,後路這麼大的缺口,不是一時間就能彌補的。
河洛雖然也算是有八關固守,可是並不能像是關中那麼的險要,更何況若是函谷關還沒了……
若是函谷關在手裡,多少還能堅持一下。
可是現在,即便是沒有函谷關,滿寵也必須要堅持,自然就是難上加難了。
戰爭麼,不可能等到雙方都準備好了,才會展開戰鬥。春秋時期的禮儀,在戰國就已經被拋棄了,秦漢之時,更是能多卑鄙就多卑鄙,只要有效果就好,其餘的勿論。
因此滿寵想要在河洛地區,雒陽城下,正正經經的抵擋驃騎軍,阻礙斐潛將兵鋒向東面展開,就必須不太正經……
原因很簡單,即便是滿寵個人很努力,但是雒陽城中的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卻只想著儘快脫離這一塊死地!
隨著時間的推移,春天春雨的降臨,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在緩了一口氣之後,同時也越發的焦躁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這雨天一過,天氣一晴朗,地面重新硬結之後,驃騎的大軍隨時都會出現在雒陽城下!
於是,這些山東士族子弟,不管平日裡面是多麼的慷慨激昂,忠孝仁義不絕於口,到了現在都希望自己能早日脫離苦海。
在這樣的情況下,越是距離雒陽的中心位置,越是在城池範圍之內,秩序其實越發的混亂,所謂山東的『精誠合作』,在實際上就像是一個屁,多少有些味道,但是真的去找,便是消散在風中了。
那些之前追隨曹操西征,覺得可以在西征過程當中撈取一些功勳,然後渾水摸魚的山東子弟,或者日日哀哭,或者魂不守舍,或者隱秘收拾行囊,給不多幾個僕從許下厚賞,讓這些僕從保著他回山東去。
實在不成,就在山間躲上一年半載又是何妨?
不就是北邙山麼,就當自己是個活死人!
更有甚者,一些山東士族子弟已經開始琢磨要借居哪一地方的墓室更好一些了……
滿寵得到這些消息的時候,也是很無奈。
若是之前,他還有些心思去治理一番,可是現在麼,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哪有什麼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傢伙的小肚雞腸?
其實滿寵也不寄希望這些山東士族子弟能夠出多少力,只要能夠閉上嘴,多少幫著處理一些雜事,說不得也可以穩住一些軍心,也或許還能多守一陣。
而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對於曹操,以及曹軍的信心,已然降到了最低點,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死戰到底的決心?
軍心士氣如此,自然也談不到有什麼森嚴法度了。
這雒陽城內,謹慎的還在城中應付一些差事,但是絕大多數的山東子弟,便是懶散下來,不是每日長吁短嘆,就是想方設法的搞些酒水麻醉自己。
兵卒也是如此,除了一部分的曹氏精銳之外,其他的普通兵卒士氣很低了……
……
……
『前面,前面就快到了……』水渠裡面,李老四壓著嗓音,低聲說道,『只要出了城,就摘了赤幘……』
他向前摸索著,粗糙的手摳著水渠邊緣碎裂的青磚。
忽然之間,李老四似乎摸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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