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8章 黎庶哀歌(2/2)
忽然之間,李老四似乎摸到了什麼。
他停了下來,低著頭,湊近了那青磚的裂縫。
他看到在那裂縫裡面,長出了一棵無名的植物,上面綻放了一朵很小的花……
花瓣很小,很嬌嫩。
李老四伸過頭去,試圖聞聞花香。
可惜在淤泥之中,即便是有什麼花香,也被腥臭所覆蓋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當年在徐州縣城之內點燃的大火,那股焦糊味似乎又在自己的鼻腔內復甦了。
那時他還是個運糧民夫,親眼看見青州兵把哭嚎的婦人扔入了火海。
那是像小花一樣的婦人啊……
李老四用手輕輕的在花瓣上摸了一下,然後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縮回了手,便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過了片刻,又一個黑影踩著李老四的腳印到了這裡,一把就扣住了那長出小花的青磚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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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皴裂的手將那幼小的植物壓得扁扁的,可那黑影毫無感覺,只是向前。
……
……
滿寵他睡不著,閉目養神了一段時間,便是重新睜開眼,呆呆的看著這個他臨時的辦公,以及休息的場所。
說起來,這裡曾經也是大漢皇宮之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富麗堂皇之地,不過現在已經敗落不堪了。
這裡是司徒府!
大漢司徒啊!
若還是當年,滿寵就算是有現在的身份,也需要恭恭敬敬的先在門房之處遞上牌子求見,然後才能在這廳堂之中混個站腳的地方,或許有一席之地,但還不能坐實了,隨時要抬起屁股來回話……
可是現在,滿寵就這麼躺著,四仰八叉的躺著,也沒有人說他什麼。
在那一場大火當中,這裡僥倖沒被燒得荒蕪。
後來即便是經過了楊氏重新修繕,依舊是難以恢復往日榮光。
在滿寵所在的大廳前方,照壁之上,那些殘破的『長樂未央』瓦當就沒能夠完全復原,更不用說原本應該在檐角之上的蟠螭花紋,現在也只是剩下了些殘軀。
這還不是最差的……
最差最壞的,是在皇宮。
曾經代表了大漢最高榮耀,最為神聖的地方,現在麼,簡直是慘不忍睹。
西涼兵撤退的時候,將所有能收颳走的東西都帶走了,連丹漆楹柱上的金箔都沒放過。皇宮之中更是損毀嚴重。正殿十二座,都已化作滿地灰燼。
唯有東南角的一處臨近花池,多少保留了些樑柱,滿寵之前還特意去看過。
那一根未燒透的梁木斜插雲霄,焦黑表面隱約可見雲雷紋的刻痕。
那原是孝靈皇帝特別御筆親名之的『通天梁』,是從千山萬水之外,取南疆巨木運輸整雕,耗時十年方成。如今巨梁被燒得焦裂,裂紋深處那些被焚燒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像是巨梁在垂淚。
不僅是皇宮內的貴重之物無法修復,就連街道日常百姓的水渠也是沒能恢復舊觀。
負責修繕水渠的工匠上報過,表示這些水渠是永壽二年奉上令製造的,其中用來勾縫粘磚的是驪山青膏泥,不僅是水浸不散,暴曬不裂,而且具備很好的粘合性,可以和青磚石板契合,而現在根本找不到這材料了,只能用灰漿夾雜著草木灰來粘合,頂多只能支撐一年半載……
滿寵微微抬頭,看向了這原司徒府衙廳堂的天花板,上面原本有大漢工匠採用『九染法』繪製的二十八星宿,可是現在重修之後,卻不見了當年的靈動,只剩下呆板的星點,不像是星辰,更像是一隻只灰白的蟲子爬在上面。
雒陽城中各處都是腐朽破敗,廢墟難修。
山東士族子弟離心背德,只想著逃離。
兵卒士氣崩落,給養也不充裕,還要費盡心機的謀劃設計。
林林總總的勞累,使得原本滿寵還算是俊朗的面容,不知不覺當中,面孔已然枯槁許多,就連眼角兩旁,也多了許多細碎的皺紋,仿佛是這一兩個月,悄然老了十餘歲一般。
因為滿寵堅決執行了曹操閉鎖邊境,不許那些山東士族子弟離開的政令,所以沒少遭這些山東士族子弟明面上暗地裡嘲諷咒罵,滿寵也空理會這些,只是默默的進行布置。
只不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依舊會思索著,怎麼就會變成這樣?
曹軍就是如此不堪一擊?
比起那斐潛來,到底是差在何處?
對於斐潛崛起歷程,滿寵也曾潛心揣摩過。
高高在上的大漢皇權與士族體系,在斐潛的驃騎軍面前,已然顯露了朽劣不堪的本色。可是這就能證明驃騎軍的治理制度,能替代原本的大漢三四百年積累下來的這些輝煌成就?
就像是當下的雒陽城,眼前的司徒府,侵掠如火的驃騎軍呼嘯而來,又能帶來些什麼?
是殘垣斷壁的巨梁垂淚,還是百年的水渠毀於一旦?
這種面對未來的恐懼,使得滿寵無法相信斐潛這個『異類』。
滿寵忽然翻身坐起,因為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
……
李老四忽然在淤泥裡面踩到了一些什麼,他後頸忽然竄起一道涼意。
因為他的草鞋早在之前就被陷在了淤泥裡面,所以他現在是光著腳的,但是春夜裡面的冰寒淤泥,依舊讓他的觸覺有些遲鈍了起來,沒能在第一時間內察覺到自己究竟踩到了什麼。
他彎下腰,將手伸進了淤泥裡面,摸索著。
這是什麼?
這是……
木樁!
一截倒塌的木樁,斜歪在淤泥裡面。
或許安裝的時候沒裝好,或許是後續什麼原因導致木樁歪斜了,以至於木樁的尖端並不是朝上,也就沒有能扎穿李老四的腳底板。
『怎麼了?』
後面跟上來的黑影也停了下來,低聲問道。
『這裡……這裡有木樁……』
李老四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夜風當中顫抖起來。
他早應該想到的!
自己之前也幹過這個活!
將木樁削尖,然後插在陷阱之中……
這裡,這裡是個陷阱!
『後退,後退!』李老四有些慌亂起來,『這裡有木樁!木樁!這裡是個陷阱!』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段水渠水門都沒有修繕!
後續跟上來的黑影也慌亂起來,但是很快就出現了意見分歧。幾人人覺得眼前就是水門,逃出去就是生路,不想要再回頭,而李老四又找不出更多的證據來證明這裡確實是個陷阱。
除了他手裡面那歪掉的木樁……
『若是其他地方不小心掉下來的呢?』
有黑影問道。
『這……』
李老四也無法確定。
『我不回去!』一個黑影推開了李老四,代替了李老四最前面的位置,『都走到這裡了!我要回家!回家!』
李老四吞了一口唾沫,他也想回家。
可是……
李老四低著頭,看著剛剛從淤泥裡面拔出來的木樁。
木樁上殘留的黑垢,就像是污血,又像是亡魂在縈繞。
幾名黑影越過了李老四,往前而行。
李老四心中不由得有些僥倖升起,或許……
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場虛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