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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8章 火焰和鮮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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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需要展現自己權柄威嚴的,往往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生怕別人看不起他。

斐潛自然不必如此,他請姜冏喝茶,只不過是姜冏來的時候,斐潛剛好在喝茶而已。

只不過,姜冏端著茶碗,摸著茶碗上透出溫熱來的雕紋,不由得想起了他當年初到隴右那個雪夜。

羌人喜歡喝酒,而且羌人頭目也喜歡灌酒。

不管是灌自己的下屬部眾,還是灌類似於姜冏這樣的剛到地方上的漢人官吏。

那個時候,董卓還沒有進京,西羌還很強橫,所以姜冏只能坐在次席。篝火晚宴的上頭首位,坐得是羌人老酋長。

羊油滴在篝火上滋滋作響。

馬奶酒一袋接著一袋送上來。

『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乾杯!為了我們的友誼乾杯!』

『再來一碗!是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有的酒,越喝越熱,但是這種酒,越喝越冷。

積雪在松枝上搖晃,篝火也驅趕不了心中的寒意。

彼時姜冏他剛登入官場,不知深淺地問了句:『諸位覺得漢家律法如何?』

滿座鬨笑震落松枝積雪。

羌人老酋長托著鑲嵌金銀的骨碗冷笑:『貴人可知草原規矩?狼崽們願意跟著最強壯的頭狼,可不是跟著刻在石頭上的什麼字……』

回想起這一幕,姜冏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低下頭,將這些過往,以及之前的困惑,一一向斐潛和盤托出,並懇切的問道:『主公,羌人畏威而不懷德,以律令壓之,則胡畏而不知何畏,以仁德感之,則漢官離而不得長久……雖有南匈奴為例,然羌人終究不同……』

姜冏抬頭看了斐潛一眼,然後再拜,『羌人數目眾多,部落分散,絕非南匈奴一部可比……如無長久之策,屬下……怕是時過境遷,便是又如當初一般……還望主公指點迷津,以定羌胡,庇佑隴西百年安平!』

聽聞姜冏所言,斐潛微微示意,讓姜冏喝茶,稍微平復一下。

南匈奴的心氣,是被漢人活生生打沒的。

從西漢到東漢,雙方兩三百年間打了停,停了打。大漢硬生生將一個龐大的草原大漠的帝國雛形,打成了夾著尾巴逃走的孤狼。而南匈奴只是這狼群當中的一小隻狼崽而已,到了三國時期,即便是外表還是狼的模樣,但是尾巴已經開始學著搖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南匈奴的漢化其實並不算難。

畢竟歷史上南匈奴自己在三國之後,連頭人都主動的取了一個漢名,用來表示自己對於漢家的仰慕,有漢人的血統云云。

但是羌人麼,不太一樣,東羌西羌,人數眾多。

還有關鍵一點,羌人雖然有大頭目,老酋長,甚至有像是北宮一般的聯盟頭領,但是一直以來都沒有量變導致質變的形成類似於匈奴的結構體。這是羌人的劣勢,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是漢人想要將其漢化的劣勢。

所以對付匈奴,當匈奴的精神象徵,所謂黃金血脈被擊敗之後,南匈奴就是已經被抽斷了脊樑的狼,凶也凶不起來,但是羌人可以說根本就沒有那個所謂的『脊樑』,大部分的羌人聚集體,都是為了利益,然後又會因為利益而崩塌。

而利益這玩意,是會因為某個人的死亡,或者是某個部落的消散,就永遠不會再出現的麼?

顯然也不可能。

現如今羌人服服帖帖,一方面是因為北宮才死了不久,就算是想要鬧事,也沒有領頭人,另外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斐潛帶給了羌人利益。

如此一來,羌人自然鬧不起來,可是利益這種東西,斐潛能給,旁人也可以給,等到將來什麼時間,斐潛或是派到了西羌的官吏又出現了什麼問題,羌人又該怎麼辦?

南匈奴的教化,因為南匈奴當時大多數都是在陰山,所以集中起來,釜底抽薪一般,也就成了,可是西羌分布那麼廣,地廣人稀,就算是想要教化,又是需要多少教化使?需要多少年?

這些都是問題……

斐潛聽著姜冏提出的這些個問題,並沒有因為姜冏一直在提問題而反感,而是感覺到了欣慰。

斐潛並沒有馬上對於姜冏的問題做出回應,而是帶著他一同到了潼關城頭之上。

此刻,潼關城樓燃起燈火,土塬上的軍營和禁溝之中的軍棚之中,也開始冒出了炊煙。

姜冏帶來的那些人馬,似乎也在這暮色和炊煙之中,朦朧了起來,和其他原本在潼關禁溝的部隊相互混合在了一起。

姜冏看著,心中似乎有一些感悟。

斐潛看著姜冏的神情變化,心中還是比較滿意的。

這個人,算是李儒留下來的遺產之一。

因為其身上有羌人血統,所以也是比較適合用來作為管理和梳理漢人羌人之間關係,建立長效的制度機構的人選之一。

有羌人血統,不應該是姜冏的劣勢,反而應該是姜冏的優勢。

羌人應該像是南匈奴人一樣,融入漢家文化,而不是游離在外,而這種融入,單純依靠暴力是絕對無法實現的。

很簡單,因為羌人可以逃。

和後世對於中原地區嚴格的戶籍管控制度不同,在這種地廣人稀的區域,古代的戶籍制度基本上就等於是個屁,別說羌人了,就是普通雜胡,也是想走就走,隨時鋪蓋一卷帳篷一收,漫山遍野的去哪裡找人?

只是一味的暴力,這些人肯定就會跑!

當年匈奴殘暴,不也是大批的胡人逃到了西域麼?

斐潛要的是人,是能夠生產,能夠為大漢做出貢獻,有價值的人,不是那些土地草場!

看看當年雄跨整個大漠東西的匈奴,地盤夠大吧?可是產出又有多少?占領的草場多吧?可是核心戰士又有多少?核心部落打沒了,整個匈奴就垮塌了,到了要逃跑的時候,留在大漠的草場能帶著走麼?

所以關鍵還是要留人,像是南匈奴一樣,成為華夏的一部分,而且還不能膈應華夏的主體。

『主公……』姜冏看著潼關之下的軍營,『胡漢混編,也在隴右施行……確實有些效果,不過漢人胡人畢竟習俗不同,時間一長,又是漢人找漢人,胡人找胡人……』

這是人類天性,不是簡單的混編就能解決的問題。

胡漢混編,不是斐潛的創舉。

『胡漢混編,這是第一步……』

斐潛指著潼關之下的軍營說道。

姜冏的目光亮了一下,『那麼……可否有屬下能做的事項?還請主公吩咐!』

斐潛笑了笑,點了點頭,『胡人重血誓,漢人重先祖……看起來似乎不同,然實則為一也……現如今,不妨就以此點入手……』

『血誓,先祖?』姜冏重複道。

斐潛點了點頭,『不妨稱之為……血誓盟約!』

潼關城頭的戰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似乎在發出跨越千年的淺吟低唱。

斐潛扶著潼關的城垛,手指觸摸到了垛口上斑駁的痕跡。

戰爭的痕跡。

這些痕跡,會伴隨著時間慢慢的鈍化,消失,但是終歸是要有些東西留下來。

就像是斐潛現在推行的雜胡教化。

難,但是也要去做。

斐潛抬起頭,望向遠處。

禁溝升起的炊煙與晚霞交融,將整片土塬染成赤金色,顯得格外的秀美。

『明日在此築壇。』斐潛突然開口,伸手往前一指,『就在前面的土塬上……』

『祭壇?』姜冏愣了一下。

斐潛點了點頭,『此地,有潼,渭,洛三川之水,有河東,隴右,川蜀,河洛之土,足以鋪設大祭之壇……』

姜冏心頭劇震。

沒錯!

漢人重先祖,羌人重血誓,但是兩者之間都有一個是相同的,那就是祭典!

姜冏年幼的時候,也跟著他父親參加過羌人的白馬祭。

當時羌人很強大,也很狂妄。

在當時白馬祭典上,被選中的少年,要持短刃搏殺野狼!

被殺死的野狼的血,會塗抹在代表了白馬神的石板上……

恍惚之間,姜冏忽然覺得,主公此刻眼中的鋒芒,竟與當年老酋長舉起血刃時的眼神,相互重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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