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1章 曹操篇:(1/2)
第3954章 曹操篇:
深秋的譙縣郊野,日頭早早地西斜了。
那一場大戰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有些人死了,也有些人還活著。
死去的,自然一了百了,萬事皆空,而活下來的人,依舊還是活著。
風從平原上卷過來,捲起塵土,挾裹著枯乾的落葉敗草,掠過光禿禿的樹梢,似乎在傷懷昔日的滿樹翠綠,又像是在嘲笑春天的葉子不懂嚴冬的悲。
山東的官道,明顯比關中河洛的要差一些。
離開了主要官道之後,這種破敗感就越發的明顯。
年久失修的路面,因為車馬往來,壓出了或深或淺的車轍。
曹操就走在這樣的路上,看著那車轍默然不語。
道路,只要有人修一修,平整一下,就能變得通暢起來,但是……
人心呢?
曹操穿著一身靛青的粗布直裾,因為多次的漿洗,原本的顏色已經褪去,體現出後世追求的重水洗的效果。
在直裾袖子肘部位置,還有一塊不大不小的補丁。
針腳粗糙,歪歪扭扭。
他自己縫的。
在曹操肩膀上,斜挎著個灰布包袱,不大,癟癟的,一眼就能知道裡面肯定沒裝多少東西,更沒有貴重金銀墜出的痕跡。
他腳上的麻鞋已經開了線,右腳鞋底有個破洞,每走一步,曹操都能感覺到碎石子硌著腳底板。
偶爾有車馬往來,即便是有視線落在了曹操的身上,但是誰也沒有發現這單身走在路上的老蒼頭,竟然是當年的曹丞相……
曹操也沒想到自己能回來。
在離開河洛之時,負責一路送他回到了山東的年輕軍候曾問,『曹公……此去譙縣,還有親友可投麼?』
曹操當時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回答道,『葉落歸根……不論如何,也是要回去的。』
此刻想來,曹操那時的搖頭,恐怕心中更多的是茫然。
五年在飛熊軒的時光,匆匆而過。
不知道是百醫館的原因,還是曹操在飛熊軒內少了高脂肪高膽固醇高嘌呤的食物,曹操現在的身體雖然比之前要偏瘦一些,那些偏頭疼這些年也是減輕了不少。
白身出獄,所謂的故里,早已物是人非。
回去哪裡呢?
丞相府?
不管是在譙縣的,還是在鄴城的,那些朱門高牆早在三年前就被拆了。
木石充公,地塊劃給了郡學。
就連曹氏夏侯氏在譙縣之中的資產,也多已易主,剩下的幾處,不過是僅能餬口的薄田罷了。
他若是回去自己的家中,不僅是徒惹尷尬,多半也會被族人遷怒。
曹操微微嘆了口氣,抬起頭,望向了道路的西北方向。
夕陽正沉下去,把雲層燒成一片淒艷的紅色,像是未乾的血漬。
暮鴉成群地飛過,投向遠處一片黑黝黝的林子。
就在林子邊緣,能看見一片屋舍的輪廓。
那是丁夫人的莊子。
曹操記得,莊子東側有一桃林。
他們少年時常在那裡玩耍。
春日來臨之時,桃林中開滿桃花,香氣能飄出半里地。
丁氏,哦,那時候她還叫阿婉,總愛在桃花盛開的時候,坐在樹下。
或是繡花,或只是陪伴著他。
而他要麼是站在土坡上指點江山,要麼是在桃花繽紛中給她念新寫的詩賦。
她有時會笑他念錯了音,他就故意念得更誇張,逗得她手中的繡繃都拿不穩……
『阿瞞,你將來想做什麼?』
她問。
年輕的她,帶著嬰兒肥的膠原蛋白。
額頭和脖頸上的絨毛,在夕陽的光照之下,似乎都在發光,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看著,有些發呆,片刻之後才重新揚起頭,故作豪邁的揮動手臂,『某要做征西將軍!領十萬兵,蕩平西域,開疆復土!』
年輕的他,揮著胳膊,意氣風發。
他頭抬得很高,語氣也很堅定,就像是一抬手一跺腳,天下都盡在掌握之中一般。
阿婉抿嘴笑,『那……那打完天下之後呢?』
『打完了天下……』他想了想,低頭看了看她,『那我就回來,陪你看這桃花。』
阿婉的眼眸亮亮的,宛如星辰,『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說。
可是,後來桃花年年開,年年落,而他卻很少回來了……
至少,那個年輕的他,再也回不來了。
曹操長嘆出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轉入莊子的道路,路面便是越發的破敗起來。
或許是經久沒什麼車馬碾壓,路面中間竟是長出了不少的雜草,在深秋之中枯萎。
就像是曹操腦袋上的花白頭髮。
他已經戴不住頭冠了,只能用土布包著頭。
莊園越來越近。
曹操的腳步越來越慢。
他能看清門樓了,但是莊園的大門緊閉著。
大門上的漆面已經有很多地方脫落了,露出灰褐色的底來。
門環也少了一個,僅存的一個也似乎被換成了鐵的,在夕陽之中越發的鏽紅。
門楣上原本該掛匾額的地方空著,只留下一個虛色的痕跡。
牆頭爬著不少枯死的藤蔓,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整個莊園靜悄悄的,門口沒有護院,院內也沒看到什麼燈火,像是早已荒廢。
但曹操知道,丁夫人就在裡面……
曹操猶豫了一下,走到了門前,抬手想要去摸那個孤零零並且生鏽的門環,但是又停頓了片刻,縮回了手,往後退了兩步,左右看了看,沿著大門往左走。
這是角門。
角門四周,明顯就有人出入的痕跡了。
曹操抬起手,叩響了門扉。
沒有人回應。
曹操等待了片刻,再次敲門,依舊沒有什麼動靜。
曹操試圖推了推門,才發現角門是虛掩著的……
他推開門,門扉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院內牆壁上布滿青苔,院內青石板的縫隙裡面也多了很多的雜草。臨近廳堂的一塊區域,似乎才有人去打理,除了些雜草,露出了石板本身,但是稍遠一些的地方,就是完全沒動,雜草都將青石板給掩蓋住了。
院子的正面是廳堂,但是門窗緊閉。
左側是迴廊,通向內院。
右側有一排廂房,其中有一扇門開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名老蒼頭正提著一桶水,從迴廊角拐將出來,抬頭看見了曹操站在院中,便是一驚,手一抖,連著木桶裡面的水都晃了些出來,急發聲道,『汝……汝乃何人?!』
曹操眯著眼,認出了那老者,便是拱了拱手,『福哥兒,是我……』
『你……你你……』老者瞪圓了眼,似乎辨認出了曹操來,手不由得一松,木桶帶著水嘩啦一聲傾倒滿地,『你……你……不是……』
福叔似乎想起了什麼,便是上前要行禮,被曹操急急一把拉住,『福哥兒……夫人,夫人可在?』
『丞……丞相……』老蒼頭似乎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曹操。
曹操搖頭,『休要再叫我丞相了……如今,我已經不是丞相了……只是一介白身而已……還是如同舊時一般,就喚我曹家阿郎即可……』
『這怎能……丞……』老蒼頭手足無措,也不知道要如何稱呼才好,左右為難。
『……』曹操拍了拍福叔的手,然後撿起翻倒的水桶,問道,『夫人呢?在後院?』
福叔看著曹操,遲疑著說道:『那……阿郎……夫人,怕是……前些時日,有些人來,夫人都是不見……』
福叔吞了口唾沫,似乎在分辨曹操的臉色,『啊,不僅是曹氏人……連夫人兄長派來的人,也是不見的……』
不見曹氏的人,曹操能夠理解,但是丁氏的人也是不見……
曹操沉默的時間更長了,最後才對老福叔說道,『就和夫人說……就說是譙縣曹阿瞞白身歸鄉,無處可去,求夫人收留。』
不是曹丞相,也不是曹操,而是曹阿瞞。
老蒼頭看著曹操,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阿郎且稍等……』
曹操站在原地,沒有跟進去。
似乎在等待著宣判。
暮色徹底壓下來了。
天邊最後一絲紫紅褪去,換成深沉的靛藍。
星星開始稀疏地出現。
風更冷了。
他放下包袱,抱臂站著,目光落在通往後院的迴廊上。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
或許更久,久得像是一生。
時間在等待當中變得漫長,在回憶之中變得粘稠。
迴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曹操眯起眼。
人老了,眼神就差了很多。
最開始的時候,只看見燈。
人影在燈火之後,模糊不清。
燈籠的光暈晃晃悠悠,曹操只看到了在燈火後面的一襲靛青的裙擺,還有那素白的襪,一雙青布鞋……
記憶裡面的浪潮,翻湧而來。
那時,那天,那年……
燈光最初似乎移動得很急,但真見到曹操時,卻慢了下來……
漸漸的近了,那光和影,停在距離曹操三四丈之處。
她舉起燈籠。
光便照到了兩人的臉上。
照亮了他,也照出了她。
記憶裡面的膠原蛋白,現如今變成了褶皺的歲月。
飄動的青絲,也變成了花白相間。
只有那肩背挺直,髮髻依舊梳得一絲不苟。
曹操呼吸一滯。
丁夫人她穿著家常的深衣,料子是普通的布,沒有任何紋飾,只在袖口和衣襟處滾了道青邊。
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再無別的首飾。
她老了,臉龐和眼角,有了明顯的紋路,在燈火當中宛如破碎的瓷面,一條條的深入胎體。
兩鬢斑白,在燈光下像是撒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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