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1章 曹操篇:(2/2)
兩鬢斑白,在燈光下像是撒了霜。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沒有抿紅,也沒有笑意。
只是平靜的看著,宛如看著陌生的人……
熟悉的陌生人。
他認得她。
她卻高昂著頭,表情冷漠,『曹丞相,不知至此,有何貴幹?』
聲音不高,已經沒有了年輕之時的清脆,只剩下了念帳本的平淡。
一本糊塗帳,陳芝麻舊蒜皮爛穀子都記載在上。
幾十年,一輩子,都不忘。
曹操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拱手而道,『見過……夫人……如今白身前來,無處可去,懇請夫人……收留一二……曹某……拜求夫人了……』
『不敢當。』丁夫人幾乎是立刻就回禮,燈籠隨著動作輕晃,『聽聞曹公大駕光臨,寒舍簡陋,本不敢辱沒貴客……』
她的目光似乎在曹操頭上身上飛快地掃過,像是輕柔的花瓣不經意的落下,『……但如今天色已晚,莊內尚有空房一處,草榻一具……若曹公不嫌棄,請自便就是。明日……便是不送了。』
她說的是『曹公』。
不是『曹孟德』,更不是『曹阿瞞』。
另一方面,她說的是『寒舍』。
是『貴客』,又是『請自便』,更是劃定下了期限,『明日便是不送了』……
曹操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很是難受。
曹操想要說些什麼,但是豪言壯語都化成了一句簡短的話。
他彎下腰行禮,『多謝……夫人收留……』
『不敢受曹公之禮……』丁夫人側身避開,便是對跟過來的老福叔說道,『且帶曹公去偏院東廂歇息……』
她說得極為平淡,然後便是翩然而去。
『是,夫人。』老福叔躬身領命。
等丁夫人走了,老福叔轉向曹操時,眼神頗為複雜,停頓了片刻後,『曹……曹公,請隨老奴來。』
丁夫人稱呼曹操為『曹公』,老福叔便是也改了口。
曹操沒堅持這稱呼,只是撿起地上的乾癟包袱,『有勞福哥兒了……』
曹操一路跟著福叔到了東廂房,都沒見到幾個僕從。
繁華不再啊……
曹操沒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是為什麼。
回頭望去,那暖黃的燈火已然消失在迴廊深處。
他沒說為什麼來,她也沒問,但是口口聲聲的曹公,又將二人的距離切割且分離得很遠……
『曹公,這邊。』老福叔小聲提醒。
曹操收回目光,繼續跟著老者往偏院走。
穿過一道月洞門,到了東偏院。
這裡比前院還要更荒蕪些。
不論是什麼王朝,人都是第一位的,又往往會被忽略。
沒有人,再多的土地,再大的莊園,也免不了最終淪為廢墟,消失在塵埃之中。
曹操微微抬頭,看著東偏院之中的茅舍。
『茅舍』未必就是四壁透風的窮困潦倒之所。
士族子弟的茅舍,土牆是夯實的三層土,屋頂以白茅鋪就,若是講究起來,說不得比一些城池之中的土屋木屋都要好不少,但是一旦沒有人住,抑或是不能時時修繕……
老福叔推開了其中一間茅屋的房門,然後摸索著,點了油燈。
曹操一眼就看見了擺在屋中的織布機,腳步不由得一頓。
織布機上有明顯經常使用的痕跡。
『東偏院中,只有這間房屋,夫人時常來……』一旁的老蒼頭說道,『被褥熱水,一會兒有人送來……不知曹公用過晚膳沒有?若不嫌棄,我便令人送些麥飯醬菜來……若缺什麼,也可告訴老奴就是。』
曹操聽著,感覺到了話語中的那種疏離。
他是客啊……
甚至不算是貴客。
曹操微微苦笑了一下,拱手行禮,『有勞福哥兒。』
『不敢當。』老蒼頭還禮,便是走了出去,順便虛帶上了門。
曹操將包袱放下,環顧屋內四周。
屋子是簡單的內外結構,外面空間較大,但是中間放了個織布機後也顯得侷促了些。桌子被挪到了屋角,上面擺著一盞油燈,正在搖曳著試圖努力填充整個房屋。坐席是舊的,但是很乾淨,曹操摸了一下,並沒有多少灰塵,顯然經常有人用,或是有專人擦拭。
內屋就更為簡單了,只有一床一桌一櫥,幾乎就將內屋塞滿了,都收拾得很乾淨。
床榻上是草蓆,墊著青色的粗布。
粗布顯然是手工編織的,表面上有不少明顯是結頭。
曹操在床邊坐下,摸了摸粗布,然後看向外屋的織布機。
草蓆不厚,所以在鬆軟之下,依舊能感覺到床榻的硬。
曹操站起身來,目光落在了櫥柜上。
遲疑了片刻,曹操走上前去,伸手拉開了櫥櫃的門。
櫥櫃裡面並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是零散著放著些竹簡,還有竹編的小筐。
竹簡似乎有些時間沒人動過了,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曹操隨手抽出一卷。
竹簡的繩子有些朽了。
他小心展開,拿到油燈前眯著眼看。
是《詩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曹操像是被什麼猛然敲擊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這是……』
竹簡上的字跡稚嫩,筆畫歪斜,但是看得出來,每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濃厚的墨跡,即便是多年之後,依舊是清晰如初。
在竹簡的末尾,有個小小的署名……
昂。
曹昂!
曹操的手抖了一下。
他終於是想起這間房屋的熟悉感究竟是在哪裡了……
這裡是曹昂當年住過的房屋!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涌動著,撞擊著曹操的靈魂!
曹昂開蒙讀書,最初的時候總是拿不穩筆,會將墨汁弄得到處都是。
曹操見了,便忍不住會訓斥,但是丁夫人總是很有耐心的輕聲糾正,『這一橫要平,放鬆些……對,就這樣……』
然後曹昂漸漸也會寫字了,這篇詩經便是曹昂後來專門給曹操賀壽的時候抄寫的……
曹操當時收了,很是開心,但是也很快就將竹簡扔到了一邊。
當時曹操他收到的禮物很多。
卻不曾想到,這竹簡被收在了這裡……
後來曹昂漸漸的長大了,跟著他去了軍中,也成為了他最為得力的助手。
再後來……
便沒了。
曹操閉了閉眼,把竹簡輕輕地卷好,走回內屋,放回原處,沉默了片刻,又打開了竹筐,從竹筐內摸索著,拿出了一隻木雕的小馬。
木雕小馬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馬腿還斷了一條。
這是曹昂少年時刻的。
算是曹昂的第一個像樣子的作品,寶貝得不行,結果被曹丕偷偷拿去玩,還搞斷了一條馬腿……
曹操當時知道了,只是訓斥了曹丕一頓,然後轉頭便是要求曹昂要謙讓,要有個哥哥的樣子,別太計較。
在曹操的觀念當中,曹昂最終是要繼承家業的,區區一隻木雕小馬和龐大的曹氏家業相比較,能算是什麼?
可是……
曹操忽然心中一痛。
他把小馬握在手裡,握得很緊,木頭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篤篤的叩門聲,『曹公……』
是老蒼頭福叔。
曹操把木馬放了回去,關上櫥門,深吸一口氣,走回了外屋,打開了房門。
老福叔提著個簡陋的食盒。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僕從,抬著個大木桶。
木桶中有熱氣縈繞蒸騰。
『曹公請用……曹公長途勞頓,早些歇息。』老福叔將餐盒擺在桌上,又指揮著僕從在屋角放下木桶,然後猶豫了一下,示意那兩僕從先出去,才低聲說道,『夫人其實……其實這些年,一直讓人打掃這間屋子……』
說完,不等曹操有什麼反應,福叔就躬身退出,帶上了門。
曹操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餐食很簡單,卻不是原本福叔說的剩麥飯和醬菜,而是兩個黑面炊餅,還有一碗漿水湯。
黑面炊餅顯然重新加熱過,顯得鬆軟。
曹操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回頭望向屋外。
窗外,夜色徹底濃了。
星辰多起來,冷冷地綴在天幕上。
遠處傳來犬吠,一聲,兩聲,又歸於寂靜。
風還在吹,搖動院中那棵老樹的枯枝,影子投在窗紙上,張牙舞爪的。
曹操就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的窗影。
然後他轉身,坐下,拿起炊餅,一口炊餅配一小口的漿水湯,不快,也不慢。
吃完了餐食,曹操又仔細地漱了口,咕嚕嚕,卻沒有吐出來,而是吞咽了下去。
再取了布巾,在木桶中浸了有點涼下來的水,慢慢擦臉,擦手,揭開外衣,也擦去這一路的風塵。
脫去外衣,吹滅油燈,回到內屋,在床上躺下。
床榻確實硬,被褥也薄,秋夜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他睜著眼,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
很多年沒睡過這樣的床了。
在丞相府時,他睡的是檀木大床,鋪著西域來的絨毯,蓋著的是柔軟的蜀錦被子。
在長安囚所時,他睡的是土炕,只有破席和草被。
現在這張床,比囚所的炕軟些,比丞相府的床硬。
恰如他此刻的處境。
恍惚間,曹操忽然想起了今日見到的在丁夫人鬢間的白髮,也想起她投射而來的平靜無波的眼神……
他也想起很多年前桃花繽紛之時,有一少女,笑顏比桃花還嬌艷地問,『那打完天下之後呢?』
曹操閉上眼,低聲嘀咕了一聲什麼。
這一夜,很冷,也很長。
而往後的夜,或許會有所不同,也或許都將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