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3章 大小喬篇:迷霧裡的答案(2/2)
她面向大海方向,閉目片刻,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
然後她睜開眼,如同上次在狂風暴雨中一樣,開始起舞。
沒有金鐘絲竹之聲,但有海潮的嗚咽和風聲作為伴奏。
或許是融入了當日在海上顛簸的感受,小喬的舞姿沒有了往日的柔美,卻多了一分獻祭般的虔誠!
與其說她是以舞蹈向海神祈福,還不如說她在用這種方式在紀念周瑜,試圖和周瑜之靈溝通!
她口中低聲祝禱,聲音淹沒在風裡,無人聽清,但那專注的神情和舞動的身影,卻莫名吸引住了眾人的目光!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不覺當中,海風似乎真的漸漸變小了!
原本有些翻滾的浪花平復下來,海面重新變得溫順起來,仿佛和小喬的舞蹈同起同落,就連天上的雲朵都仿佛放慢了飄移的速度,眷戀不去。
陽光溫暖地灑落,一片祥和。
『海神在上!風真的停了!』
『看,看啊!海平了!海平了!』
『真是巫女娘娘!真的是巫女娘娘顯靈了!』
這些可不是魯吉安排的托,而是台下那些湊熱鬧的民眾百姓,不由自主的驚呼!
他們很多都是沿海的漁民,對於大海風浪的恐懼和無奈,簡直是刻在了他們的基因當中。
對於這些靠海為生的人們來說,沒有什麼比親眼見到『風平浪靜』的祈願應驗更直觀的神跡了!
越來越多的百姓,朝著土台上的紅色身影跪拜下去,口稱『娘娘保佑』、『海神保佑』等等,亂成一團。
陳縣令站在台下,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又看了看周圍跪倒一片,滿臉虔誠的朝著小喬跪拜的百姓,臉色變了又變,一會兒晴一會兒陰。他心中仍有疑慮,而且覺得可能就只是巧合而已,但眼下群情洶湧,他若是再堅持質疑,不但會陷入無法服眾的局面,還可能直接引發民怨!
蠻夷山越,真要爆發大規模的紛爭,官吏當場被打死的也就被打死了!
這不是沒有先例!
無奈之下,陳縣令審時度勢,便是將心中那些鬼主意壓下,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上前對著剛走下土台的小喬深深一揖,『下官先前冒犯娘娘仙駕,萬乞恕罪!娘娘神通廣大,福澤我東安船戶,下官代全縣百姓,多謝娘娘恩德!』
他當即下令,奉上準備好的米糧、肉脯、清水、布匹等補給物資,甚至還有少許錢帛,作為賠罪與供奉,親自派人送入魯吉等人的船上,態度極為殷勤。
一場危機,竟以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化解。
而那些原本就對於小喬深信不疑的船員,如今看著小喬,宛如就是神靈在世一般。
大小喬一行不僅獲得了急需的補給,船隻也得到了官府默許下的快速檢修。
再次出發之前,魯吉經過再三考慮後建議,『夫人,經此一事,直接東渡恐更惹眼。不若先往北,避開東安縣令眼線後改往南行,可至夷洲。夷洲地廣人稀,山林茂密,也有商旅往來,易於隱藏,也可補給。我等可在夷洲沿海休整,再沿其東岸北上,借亶洲、夷洲以北諸島,逐島而行,雖耗時稍長,但勝在安全穩妥,且沿途補充無憂,比直接橫渡大海直趨倭國,要穩妥得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現如今魯吉已經開始習慣向大小喬稟報之後再行舉措,而不是他自己拿主意了……
小喬點頭應允。
得知大小喬一行要走,東安陳縣令又是親至碼頭恭送巫女娘娘,望著那艘修復後再度揚帆起航的大艑消失在海平面後,他回到縣衙,沉吟片刻,取了木牘,便開始書寫給孫權的匯報文書。
在文中他提到了有自稱吳郡魯氏僕役者,護送兩名『能通海神,祈風輒應』的巫女途經本縣,短暫停留補給後,已繼續出海云云。
在行文中,陳縣令特意強調了巫女的神異和百姓的敬奉,也點出了魯氏之人這個線索,但對於巫女的真實身份則含糊帶過……
這樣一來,也算是盡了應報盡報之責。
至於其他的想法麼,也就只能暫且放下了。
陳縣令隱隱約約還有些感覺,不論是真巫女還是假娘娘,恐怕此事也不是那麼簡單……
……
……
2023年東倭,橫岡博物館。
唐教授重新回到了博物館之中,他又在另外一個展廳找到了一塊織物殘片。
這一塊織物殘片看起來像是黑色,但是唐教授知道這原本應該是靛青色,只不過在時光之中演變成了當下的模樣。
這一片殘破的織物,靜靜地躺在『卑彌呼時期宗教與巫女』的專題展區,在柔和的燈光之下舒展著,沉睡著……
展覽欄前的標籤寫著,『矢田巫女墓出土服飾殘片。推測是王室用品,與卑彌呼有關。』
唐教授睜大眼睛,努力辨認那殘破的織物。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即便是看不太清楚,唐教授也沒有拿出手機來拍攝。
這織物……
絕對不是倭地本土的!
彌生時代,倭人織物多為粗麻或原始葛布,而眼前這塊殘片,即便歷經千年,仍能看出其經緯細密!
這種質地,應該是華夏出產的上等綾羅!
雖然說在三國時期,最著名的還是川蜀的錦緞,但是孫氏集團割據江東一帶後,憑藉長江天險,也規避了大部分中原戰亂,吸收了不少南逃的工匠。同時孫吳政權也大力提倡桑蠶業,所以江東的紡織生產也在這個時期有所發展,官營紡織手工業規模迅速擴大。
在東吳時期,江東紡織業對養蠶的溫度、用桑、蠶座、上簇等技術都開始了嚴標準高要求,也就自然出產了一大批的上等紡織物。
這在《蠶賦》之中詳細記載,比如對於『逍遙偃仰,進止自如』的蠶座疏密標準,以及『在庭之東,東受日景,西望余陽』的簇室選擇條件等描繪,都是三國東吳勞動人民在長期紡織業生產中積累的寶貴經驗。
隨著紡織業提供了上等的成品,也催生出了後續的裝飾,編織,暈染等技術的提升……
據說孫權的妃子趙夫人,就是能織作龍鳳錦和五嶽列國錦的超級妙手。
唐教授發現還有一點區別是這殘破織物的紋樣……
雖然有些模糊,但是其紋樣的線條舒捲流暢,是典型的東漢晚期至三國時期流行於中原及江東貴族間的裝飾,與倭人傳統的繩紋,流水紋迥異。
此等衣物裝飾,這完全符合中原貴族女性的服飾特徵,和同時期的東倭用品完全不同!
陶土大碗,織物殘片……
兩個獨立的展品,在兩個不同的展區,卻像兩枚來自同一謎題的拼圖,散發著指向同一源頭的微光!
唐硯沒有再猶豫,他找到了博物館的辦公區,經通報後,見到了西裝革履,舉止一絲不苟的館長助理松本清一。
唐教授用儘可能嚴謹的日語說明來意,表示他對兩件藏品有較大興趣,希望可以調閱兩件文物的原始發掘記錄和當時的現場照片……
松本助理聽完,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他微微欠身,語氣禮貌而疏離,『唐教授,感謝您對我們展品的關注。您指出的現象非常有趣。不過,吉野里遺址與矢田巫女墓的發掘報告涉及我國國內多個學術機構的合作成果,部分資料尚在整理研究階段,按照規程,暫不對海外學者公開詳細原始記錄。這涉及學術進程的保密性,請您理解。斯密馬賽。』
『我不需要看原件,複印件也可以。』唐教授退了一步,『而且關於那件織物殘片,是否可以告知更具體的出土位置,以及其出土的墓葬形制?哪怕只是層位關係圖也行!』
唐教授試圖找到突破口。
松本助理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但是最後還是欠身說道:『斯密馬賽。這確實是我國學術問題,我無權給您任何答覆,請您理解。斯密馬賽。』
被禮貌地拒之門外,唐教授並未感到太多意外。
東倭就是這個德行……
唐教授再次回到博物館的公共閱覽區,一頭扎進那些厚重的日文學術期刊和會議論文集裡。
塵埃的味道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包圍著他。
又經過了數小時的搜尋之後,唐教授終於在一篇十年前關於『彌生時代對外交流物品再考』的論文裡,發現了一句簡單的敘述……
『……此外,矢田巫女墓除已知的織物殘片外,早期調查報告曾提及有「疑似金屬髮飾物」出土,其形制非本土樣式,然因腐蝕嚴重且缺乏可供比對的明確關聯器物,暫時無法有更進一步的研究……』
『疑似金屬髮飾物?形制非本土樣式?』唐教授喃喃地重複道。
唐硯合上那些期刊,閉了閉眼,眼前似乎有各種報導的文字,以及陶土大碗,織物殘片,還有那未被重視的金屬髮飾在跳躍,在旋轉……
這些紛亂的景象,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卻誘人的輪廓。
文獻中語焉不詳的記載,反而像是一種反向的證實!
這裡存在一個未被充分闡釋的,與大陸文明深度接觸的線索!
它或許被忽視了,也或許是被有意無意地擱置了……
福岡博物館的線索,已觸到天花板。
如果還有更多答案,必須去尋找當時出土的記載……
地方志?
唐教授眼睛一亮,迅速查詢了前往宮崎縣的交通方式,可是在下一刻便是眉眼一沉,他想要離開福岡,還必須解決眼前的麻煩……
窗外的暮色正緩緩沉降,將博物館的輪廓暈染成一片深藍。
唐教授緩緩地走出博物館,不論如何,他都要去尋找歷史迷霧裡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