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9章 呂布篇:(2/2)
三千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絕對不容許輕易的損耗。
車師後國麼,已經基本廢了,但是對於烏孫來說,硬拼是下下策,即便他能憑勇武斬將奪旗,麾下這三千兒郎又能經得起幾次消耗?
高順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呂布心頭。
借暹單的名頭,收服烏孫,並將烏孫作為後續的補充基地,才是上策。
『相大祿?美人?』呂布撇了一眼暹單,沉聲說道,『你那些空口許諾,抵得過獵驕匐麾下的彎刀和駱駝騎麼?』
烏孫其實也一度強盛過。強盛時期甚至有超過十萬人馬,可以發動超過五萬人以上的大規模騎兵部隊!
但是遊牧民族的弊端在烏孫身上也彰顯無遺,無城郭,隨畜牧,追水草的習俗,註定了稍微有些風波動盪,就會產生極大的波動。
或許是過渡放牧,或是遭遇天災,烏孫現在已經不復漢宣帝時期那麼強悍了……
但在烏孫當中,大昆彌手中的部隊,依舊不容小覷。
暹單臉色一白,連忙說道:『將軍明鑑!獵驕匐那傢伙,不過是仗著與車師後國那些人勾結,又得了些部族支持,才敢如此囂張!他那駱駝騎確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麻煩……駱駝高大,衝撞起來,一般的陣型難以抵擋,而且駱駝耐渴善走沙地,常從荒野中突然殺出,令人防不勝防……但是也並非是沒有問題!駱駝騎啊,比較笨的,不像是戰馬可以很靈活的……而且駱駝體型大,更容易被射中!將軍麾下有強弓硬弩,不用害怕!只要將軍助外臣打敗獵驕匐,其他的部族肯定也就不敢再有什麼想法!不難!這個事情不難的!』
呂布不置可否,看向曹性:『你手下哨探查得如何?』
曹性拱手說道:『稟將軍,獵驕匐人馬約八千,其中騎兵四千,步卒三千,還有一千駱駝騎兵……揚言要我們送回暹單小昆彌,便是可免雙方刀槍……不過我覺得獵驕匐選那地方定然有陷阱……那地方一面土坡,地勢略高,另外一側就是荒漠……若是像小昆彌所言,在我軍正面進攻之時,忽然有駱駝騎從側翼突襲而出的話……』
曹性看了看暹單,最後說道:『最關鍵的……是獵驕匐真的只有這表面上的八千人馬?』
暹單眼珠轉動幾下,然後才低聲說道:『這個……在我之前離開這裡的時候……聽說,嗯,只是聽說獵驕匐手下有,嗯,有一萬人馬……』
『呵!』呂布橫了一眼暹單。
他縱橫中原,什麼騎兵陣仗沒見過?
但這烏孫駱駝騎兵,確是新對手。
高大,力量足,耐力強,能在步兵看來無法通行的沙地快速運動,對於側翼的威脅極大。
暹單察言觀色,又連忙鼓動呂布道:『將軍,其實要破獵驕匐,未必需要硬拼其駱駝騎……獵驕匐此人啊,貪財,近年來為了組建人馬部隊,對付烏孫另外兩位大昆彌,對下面的各部翕侯課以重稅,強徵兵馬……很多人都恨他的……尤其是白狼部的老翕侯,對其最為不滿……若是將軍許以好處,外臣可暗中聯絡,令其在戰陣之上倒戈……至少不參與此戰,率先離場,到時候引起獵驕匐內部紛爭,就算是他手下的駱駝騎兵再勇猛,又能如何?』
呂布目光銳利地看向暹單,『你能確保聯絡得上?而且……可信?』
暹單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外臣以先祖神靈起誓!那老傢伙,只看重草場、奴隸和財物!獵驕匐給不了的,將軍可以給!他們其實仇恨獵驕匐很久了,只是沒有好機會!現在將軍天兵至此,正是他們投效的良機!只要將軍點頭,外臣立刻派心腹前往聯繫他們!』
呂布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向暹單說道:『你現在就派人去聯絡……告訴他們,順我者,草場加倍!逆我者,全族不留!去吧!你也要展現出一點你的力量……要不然這烏孫大昆彌,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暹單連忙躬身:『是,是!外臣明白!定不讓將軍失望!』
暹單急急的走了,帳內陷入短暫沉默,只有帳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戰馬的嘶鳴。
呂布環視一圈,看著周邊的將領軍校,緩緩說道:『聯絡可以……但是不能將勝負寄託於蠻夷之人的信義之上……』
『眾將聽令!』
呂布站起身來,昂然而道。
『屬下在!』
『傳令全軍,明日拔營,向荊棘坡緩進!多派斥候,尤其注意側翼荒漠方向,五十里內風吹草動,皆需來報!』
眾人領命退出。
大帳內只剩下呂布一人。
片刻之後,呂布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幕,向遠方眺望。
之前在西域的風沙,確實磨礪了呂布的傲氣,卻未曾摧毀他的鬥志。
三千孤軍,前有強敵,後無退路。
此戰,不僅是為了開闢新路,也是為了向那個人證明……
他呂奉先,縱然跌落塵埃,依舊是一柄可以開疆拓土的絕世凶刃!
……
……
記憶就如同一個水庫,日夜累積。
而年齡則是閥門,年輕的時候效果好,緊一些。
等年齡大了,回憶的閘門也就如同前列腺一樣,開始不知不覺的漏出來……
或許是在之前經過的地方,看到幾個半大牧民孩子騎著光背馬追逐,在草地上摔跤,嗷嗷叫著,滿臉是汗和塵土,眼睛卻亮得像星子,就連看見了呂布兵馬而來,也有那麼一瞬間的清澈見底的愚蠢……
記憶的潮水便不經意之間,宛如傾瀉而下的蓄水,衝擊到了水庫之下,濺起漫天的細碎。
九原啊,九原。
離開故鄉,方思故鄉。
那是并州的邊塞,陰山腳下的風,永遠帶著草屑和塵土。
牛羊的膻味,還有混雜著汗味、餿味、臭味……
就如同最烈的馬奶酒,聞一下都能嗆一跟頭。
在九原,不管是胡人還是漢民,都喜歡喝烈酒。
就如同在那邊的生命,濃烈的綻放。
少年的呂布,宛如九原上一株肆意瘋長的野草,筋骨抽條的速度快得驚人。
十三四歲,已比許多成年男子還高半頭。
他最早發現自己『不同』,是在村邊河灘搬石頭壘羊圈的時候。
約有半人多高,需兩個壯漢才能抬動的青石,而呂布他咬著牙,悶哼一聲,竟能獨自抱起,搖搖晃晃走上十幾步,堆到羊圈邊上。
在周圍大人驚愕的目光,交口的稱讚當中,呂布開始知道了自己『與眾不同』……
後來,他拜了鄉里退伍的老軍卒為師學藝,更是如魚得水。
刀槍棍棒,旁人需反覆琢磨的招式,他看一遍,比劃兩下,便能得其神髓,甚至因力氣更大、手腳更長,使出來更添幾分凌厲霸道。
老軍卒捋著鬍子,眼眸之中的神色,呂布當時看不懂,『你這娃啊,這身筋骨和悟性,天生就是吃這碗廝殺飯的……可這廝殺的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少年呂布昂著頭,張揚的笑著,陽光照在他初顯稜角的臉上。
他聽了,但是又沒全聽,心裡鼓盪著都是『天生』二字……
在呂布十五歲那年秋天,一小股鮮卑游騎趁著草黃馬肥,越過邊界,洗劫了鄰近一個屯子。
消息傳來,村寨里人心惶惶,緊閉寨門。
呂布卻偷偷牽出家裡那匹老馬,提上自己打磨了許久的環首刀,背上一張硬弓,帶著一囊箭,跟誰也沒說,趁著黎明前的黑暗,單騎出了村子。
沒人知道那晚具體發生了什麼。
直到第二日的午後,呂布渾身浴血,像從血池裡撈出來一樣,不僅是換了一匹馬,還順帶牽兩匹繳獲的戰馬回來了!
兩匹牽來的馬都馱著一堆的兵刃皮甲,毛皮布匹!
最為嚇人的是在馬脖子下面系了十幾個的人頭!
那是呂布第一次負傷,也是第一次戰獲。
他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抿著嘴,把東西往村寨裡面的曬穀場上一扔,仰著頭,什麼都沒說。
村寨轟動了,很快整個九原也都轟動了……
讚嘆、敬佩,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動而來。
鄉老稱讚他是『九原稚虎』。
少年人圍繞在他周邊,羨慕又敬佩。
父母又是驕傲又是心疼,看著他身上的傷口,偷偷抹淚。
而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眼睛宛如九原的溪水一般清澈透亮的鄰家女孩小草,卻不顧羞澀,即便是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壯著膽子,用顫抖的手給他清洗包紮傷口。
小草的眼淚,掉在他傷口上,似乎很燙……
此後幾年,類似的場景又發生過幾次。
有時是零散的掠邊者,有時是流竄的馬賊。
呂布的名聲越來越響,從『九原稚虎』,漸漸的變成了『並北猛士』。
越來越多的人找到他,稱讚他。
他享受這種名聲,享受決定他人生死的掌控感,也享受眾人仰望的目光。
他覺得,自己就應該站在高處,受萬人矚目,而不是留在這個村寨裡面,當一個小村做題家。
他覺得,九原太小了,像一處淺灘,容不下他這條註定要騰雲的蛟龍。
力量在他體內奔涌,他渴望著更廣闊的戰場,更強大的對手,更煊赫的功名。
老軍卒師傅告誡他不僅要練武,也要練心,但是他聽不進去。
父母希望的安穩成家、守土保境,他覺得憋悶。
小草親手縫製的鞋襪和荷包,只能讓他心頭泛起一絲短暫的柔軟,隨即被他扔到了一邊。
他要走出這個村寨!
天下那麼大,他要去看看。
這些念頭,如同秋冬的野火,在他胸中越燒越旺。
他聽說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陽,公開招攬四方豪傑,尤其賞識勇武之士。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那裡才有他想要的舞台!
他那麼想著,也就那麼去做了。
他看著天邊被夕陽燒成絳紫色的雲霞,仿佛那是等待他摘取的璀璨榮光。
他回到家,對父母說:『兒欲投丁使君,博取功名,光耀門楣。』
他的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沒有商量,沒有妥協,只是知會。
母親忍不住哭泣,父親卻是沉默良久,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給他準備行囊和盤纏。
他推開門,轉頭去找小草。
她在河邊洗衣服,聽到消息,手裡的木槌掉進水裡,濺濕了粗布裙角。
她仰起臉,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只是低聲的問:『阿郎非走不可嗎?外面……外面很危險……在這裡,大家敬你,安穩過日子,不好嗎?』
呂布看著她的臉頰,也看著那盈盈秋水一般的眼眸,心裡某處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但是他立刻硬起心腸,扭過頭去,望向遠方,『你不懂!我的天下,不在這裡!你等著我,等我闖出名堂,風風光光回來接你!』
這是他能為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做出的最浪漫卻也最空洞的許諾。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來,何時回來,甚至不確定他自己所要的名堂到底是什麼,上限在哪裡,下限又是在何處……
小草低下頭,撿起濕漉漉的木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吹散,『好……我等阿郎……』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呂布背著行囊,挎著刀弓,騎上那匹他斬獲的,又被他所馴服胡人戰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寨。
晨霧模糊了寨牆的輪廓,朦朧了身後父母的身影,遮斷了小草站在高坡上凝望。
年輕的呂布胸膛挺得筆直,心中充滿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自己力量的絕對自信。
他覺得,只要手中刀利,胯下馬快,這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何等功業不可取得?
鄉村,他別了!
城池,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