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9章 呂布篇:(1/2)
朔風如刀,捲起戈壁上細碎的砂石,打在甲冑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呂布勒馬立於一處高坡,身後三千騎也被風沙渲染成為了黃紅色的石雕般,在漫天黃塵中若隱若現。
眼前是車師後國與烏孫交界處的荒原,景象蒼涼。
呂布不懂什麼是過渡放牧,也不知到什麼是保持水土,但是他眼前的土地,確實是荒涼得令人心悸。
這是一種本能上的害怕,或者說是擔憂。
是對於未來的害怕和擔憂。
華夏一度也是遊牧和農耕混合的,但是最終堅定的走向了農耕文化,並不是肉不好吃,而是遊牧太不穩定了。
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
古代華夏長期和遊牧或漁獵民族之間在衝突、貿易與融合中一路走來,但中原核心區始終堅守農耕,一方面因自然條件確實不適合大規模遊牧;另一方面,農耕區的人口、財富與文化積累使任何入主中原的群體,最終都選擇『變夷為夏』,採納農耕管理制度與文化體系。這也從反面證明了農耕文化在東亞大陸的生態、經濟與社會適應性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而眼前的這一區域,就是過渡放牧之後的後果……
大地是焦褐色的,龜裂的鹽鹼地如同巨神乾涸的皮膚,裂縫縱橫交錯,深不見底。
遠處有零星的胡楊,樹皮皸裂,枝椏扭曲著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掙扎的手臂。
更西邊,隱約可見天山支脈灰藍色的剪影,山頂終年積雪,卻在薄霧之中顯得虛幻而遙遠。
一條早已斷流的古河道蜿蜒而過,河床里只剩下被風磨得渾圓的蒼白卵石,在太陽的光照之下反射著舊日的光,仿佛在悼念著早已失去的溫柔。
偶爾有旋風憑空而起,捲起沙柱,如同黃色的鬼魂在曠野上踉蹌遊蕩,又倏忽消散。
天地間除了風聲,便是死寂。
呂布微微眯起眼,遮擋著風沙。
同樣是大漠荒原,與他記憶中的九原,竟然是截然不同!
九原啊……
呂布的思緒被這無垠的枯槁拉扯著,飄向了數千里外,光陰的另一頭。
那是陰山以南,大河幾字彎的溫柔的懷抱。
九原是濕潤的。
這是呂布此刻最懷念,也是感覺和眼前土地最大的差異點。
九原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飽含水分,踩上去綿軟而有彈性,帶著青草與腐殖質的清新氣息。春夏之交,草甸從融雪的濕地蔓延向緩坡,綠得潑辣,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星散其中,紫的苜蓿,黃的柴胡,白的薊草。
風過時,草浪起伏,簌簌作響,刷啦啦的令人沉醉。
在那個時候,就會有很多少男少女,在大自然這種帶著潮濕的,充滿生命蓬勃的韻律之中,相互追逐,最終沉醉在接天的草地中……
河水也和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河,就像是乾涸的鬼魂。
記憶中的九原,草原上蜿蜒的溪水,總是充盈的。
水流不急,清澈見底,能看到卵石間游弋的小魚和水草柔曼的擺動。
水邊常有飲馬的牧人,孩童的嬉鬧,女人們捶打衣物的搗杵聲,混著潺潺水聲,是鮮活熱鬧的背景。在鼻端縈繞的,也是青草的香味,河水的溫潤,就連牛馬糞便的氣息也是複雜且親切的……
不像是這裡,就宛如被燒焦的土地一般,乾燥得仿佛有小刀在鼻孔裡面拉扯。
對了,還有聲音。
九原的天地間充滿了聲音……
雲雀高亢的鳴叫從雲端灑落,牛羊的低哞,牧人悠長的呼麥或短促的吆喝,馬蹄踏過草甸的悶響,氈帳旁獵犬的吠叫,甚至深夜狼群對月的長嚎……
每一種聲音,都標記著生命的痕跡。
而這裡,只有永恆的風聲,單調、枯燥,像天地緩緩磨蝕一切的嘆息。
就連寒冷,也截然不同。
九原的冬天也酷寒,風雪能埋沒氈帳。
但那寒冷是濕潤的,帶著雪的清冽,貼在臉上是刺痛,而後才是麻木。
人們圍著火塘,喝著滾燙的奶酒,寒氣被隔在厚重的皮氈外,內里是暖烘烘的人煙氣。
在這裡的寒夜,是乾冷,像無形的冰針,穿透衣甲,直刺骨髓,星空低垂得駭人,璀璨而冷漠。
唉……
呂布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天畫戟的戟杆,金屬的冰涼讓他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到甲冑縫隙里積著的細沙,戰馬不安地踏動蹄子,刨起一小團塵土。
麾下的兒郎們,面龐都被風沙染成了土黃色,嘴唇乾裂。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
那並非軟弱,而是一種源自血脈的悵惘。
他呂布,并州九原人,生在草原中,長在馬背之上,看慣了天蒼蒼,野茫茫,聽慣了胡笳與漢歌的交織。
他的勇武,他的驕狂,乃至他前半生的顛沛跌宕,其底色都是那片豐饒土地的印記,也是草原大漠上的土地賦予他的……
那裡有明確的四季輪迴,有部落的歸屬與衝突。
有痛快的生,有悲憤的死。
有看得見的敵人,有可盡情馳騁的草原。
而這裡則是另一重天地。
這裡是無邊的荒蕪,是陌生的規則。
夾雜在寒風當中的黃沙,似乎是在掩埋,也似乎是在打磨身上所有來自於故土的印記。
這片土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來訪者……
它不關心任何任何的過往榮辱,只是關注眼前!
考驗意志,逼迫適應,或者……
走向毀滅。
在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沉寂里,家鄉的記憶反而愈發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痛。
他想念那片綠色,想念濕潤的空氣,想念嘈雜而充滿人煙的聲音,甚至想念故土那些紛爭。
至少是和人在爭鬥,至少可以舞動他的方天畫戟來對抗……
可是在這裡……
風更急了,捲起呂布的猩紅披風,獵獵作響,仿佛是寒風在嘲笑。
呂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些許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堅冰般的銳利覆蓋。
懷念,是奢侈品。
尤其對於他而言。
故土已在萬里之遙,歸途渺茫。
前路唯有血火與黃沙。
眼前的這種荒蕪,或許正是他命定的磨刀石,要將呂奉先這個名字里最後一點浮躁與依戀,也徹底磨去,淬鍊成一柄純粹為征戰而生的、冷酷的西征之刃。
呂布猛地一抖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劃破了曠野的死寂。
『出發!』
呼和之聲,宛如鏗鏘。
三千鐵騎,如同融入黃沙的洪流,繼續向著西方,向著那片未知的,或許更為殘酷的土地,滾滾前行。
只留下漫天塵煙,漸漸模糊了來路,也掩埋了呂布心中那悄然泛起,卻又迅速沉沒的鄉愁……
……
……
赤谷河上游,狼嚎原。
風卷著沙礫,掠過枯黃的芨芨草灘,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萬千冤魂在嗚咽。
遠處山脈的雪頂在晴空下閃爍著冷冽的光,如同沉默的巨神睜開了眼,正在期待的俯瞰著。
就像是人類看著兩群螞蟻即將發生爭鬥。
呂布的部隊,正沿著赤谷河蜿蜒的河谷紮營。
營壘簡陋。
驃騎軍的營地操典,也不得不在環境的逼迫之下出現一定的妥協。
這地方樹木稀少,想要依照操典砍伐樹木來修建營地,是一種極其事倍功半的舉動。
而且胡楊木麼……
極其堅硬的材質,彎曲不定的樹幹,導致不僅是在加工上有極高要求,甚至很難獲得橫平豎直的木料。但即便是營寨外圍的工事簡化了,兵卒也沒有因此就顯得放鬆,反而是更加警惕的盯著營地四周。
呂布如今的部隊,一半是漢人,一半是胡人。
漢人當中,大多數是當年的并州騎兵。
這些人大多面帶風霜,有了一定的歲數,但是眼神依舊銳利,有百戰餘生的悍勇,也有對於生死的漠然。
就連他們的盔甲衣袍,也和驃騎軍下的其他騎兵系列不太相同。
除了相似的甲冑之外,他們在身上往往多了一些皮毛。或是用於鐵甲鑲邊,或是墊在某些部位增強實用。這些改動,或許是他們適應西域的一種本能,卻也讓他們和太史慈的那些騎兵產生了一些若有若無的隔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被呂布連累的,但是他們並不會因此就『恨』呂布……
這是一個和後世觀念有些相悖的現象,但是在漢代當下,則是很自然的體現。
營中旗幟不多,最顯眼的一面,是一桿有些陳舊卻依舊威風凜凜的呂字大纛。
在大纛邊上,依舊樹立著代表了驃騎軍的三色戰旗。
即便是『戴罪西征』,他們依舊沒有丟下這三色戰旗。
避風處的帳篷中,呂布端坐主位,身形依舊魁偉如昔,但是面容和內心當中的蒼老,已經讓原本浮於表面的張揚跋扈,或是消失,或是沉澱。眉宇之間的狂傲已經被磨礪成了內斂的銳利,只是在眼眸開合之間,還會流露出些許往日巔峰時期的鋒芒。
呂布一手扯著半舊的黑紅大氅,裹在身上,一手卻始終握著腰間戰刀的刀柄,仿佛下一刻隨時就會拔出戰刃。
在呂布下首位置,坐著僅存的八健將之一,曹性。
呂布風光的時候,八健將就如同他的名聲,頭銜,榮譽,朋友,或者關係戶等等……
可是等呂布現如今,只剩下曹性。
在曹性之下,還有幾名西域戰事後提拔起來的胡漢軍校。
同時帳中還有一個與周遭軍漢氣質格格不入的人物……
烏孫小昆彌暹單。
暹單的眼珠微帶碧色,穿回了烏孫貴族的錦緞皮袍,頭戴尖頂狐皮帽,滿臉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對著呂布滔滔不絕……
『將軍神威,舉世無雙!此番若能助小王……哦不,助外臣重歸王城,奪回屬民,外臣定當奉將軍為我烏孫「相大祿」,總領烏孫兵馬,位在諸翕侯之上!至於什麼金銀珠玉,草原美人,更是任憑將軍取用!外臣……外臣還有一胞妹,乃是我烏孫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真正的天鵝之女,容顏勝過月下的雪蓮,舞姿能讓天鵝駐足!若將軍不棄,到時候外臣願與將軍結親,就如同烏孫與大漢,便是一家!』
不得不說,在困境之下,往往會逼迫人類成長,暹單原本不擅長漢語,但是為了活命,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雖然腔調還多少有些怪異,但是已經是說得有模有樣的漢語文盲了……
沒錯,暹單只會說,卻不太能認字。
此刻為了活命,以及重掌權柄,暹單幾乎將姿態放低到塵埃里,若是跪舔呂布就能再度為王,甚至更上一層樓,別說出賣他妹妹了,就算是呂布看上了他媽,他也是認了……
呂布面無表情地聽著。
金銀美女,若是呂布年輕二十歲,說不定聽到就硬了,但是現在麼……
呂布的手指在戰刀刀柄上緩緩摩挲。
三千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絕對不容許輕易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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