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7章 天衢如砥(2/2)
賈衢拱手而禮,肅然而道:『主公此問,臣誠亦有所感。鎮並北數歲,深察華夏之民,其韌如蒲葦,勤勝禹稷,實冠絕四海。夫黔首非不堪貧窶,亦非天性悖序。昔管仲治齊,倉廩實而知禮節;韓非論政,斬首級以授爵秩。今民所慮者,非階序之有無,乃類商君懸木徙木,患階牓之通塞耳。但使力耕可得粟,戰功能封侯,則兆民自當簞食壺漿以從王化……』
斐潛微微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封建王朝之中,最關鍵的問題並不是消除階級,而是在這階級之間,是否有可供攀爬之階梯,自身之努力,是否能換來境遇之改善,子孫之希望!
古代封建王朝,是需要社會流動機制,也需要政權穩定性的,不能單獨的取其中一項來片面化的論證封建王朝的制度問題。
一步到胃的消除階級,在生產力水平有限的封建農業時代,是不太現實的。
老馬同學表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階級的存在與生產力的發展水平密切相關。在封建社會中,農業是主要的生產方式,生產力水平低下,意味著社會總產出有限,只能維持基本生存,沒有足夠的剩餘產品來支持一個無階級的社會。
而想要用這『有限的』社會總產出,集中起來『辦大事』,就自然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中央集權』的政體。如果試圖消除階級,實行平均分配,由於剩餘產品不足,無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反而可能導致普遍貧困和社會混亂。
所以一個既要『集中』,又要『分配』的制度,最為關鍵之處,就是打造一個『希望的階梯』。
既然階級暫時,或者說在一定較長的時間內無法消除,那麼如何讓這個固化的結構不因內部壓力而爆炸?答案就是構建相對公平的上升通道,讓底層精英看到希望。
別剝奪民眾百姓穿長袍的機會!
一個完全封閉的體系,壓力只會不斷積聚。
當底層精英,這也是最有能力和野心的一波人,發現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毫無意義時,他們的才能和精力就會轉化為對現有秩序的仇恨與破壞力。
反之,如果存在一條通道,告訴人們『學而優則仕』、『軍功授爵』,而不是給一件長袍虛假的穿幾天,然後就公然表示,不要不捨得脫下長衫麼……
只要還有希望,還能改變,那麼底層的社會精英,就會將精力投入到體系內的競爭,從而成為體系的維護者,而非掘墓人。
秦之興,是依靠軍功爵制,使『猛士必發於卒伍』,讓平民有機會憑戰功改變命運,故秦卒虎狼之師,掃平六合。
漢之盛,是從漢武帝確立察舉制,使得地方郡縣當中的人才可以繞過六國貴族的限制,得政府能不斷從民間汲取人才,保持活力。西漢初期的布衣將相格局,社會階層在大動盪後洗牌,上升通道相對寬廣,造就了文景之治和漢武盛世。
唐之強,是因為隋朝開始推動科舉制度,讓底層精英,尤其是寒門子弟有一個『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性。唐太宗看到新科進士魚貫而入,高興地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而階級一旦固化,上層統治者試圖剝奪下層百姓民眾穿長袍的機會,便如魏晉南北朝時期,門閥士族壟斷九品中正制,造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階層徹底固化,上層驕奢淫逸、不思進取,下層精英報國無門、心生怨懟,最終導致長期分裂與動盪,在國內無法得到有效晉升渠道那些人自然轉投到了五胡之下!
那些固守特權的門閥世家也在戰亂中灰飛煙滅,使得華夏板蕩,民生凋零!
華夏每一次的重大災難,都不是簡單的某個外因外族,而是『內外合力』!
一個健康的王朝,會盡力維持這條『階梯』的通暢,用『希望』來馴服『不滿』,用『流動』來防止『板結』。當這條階梯變得狹窄、腐敗甚至斷裂時,就意味著這個王朝的『天命』將盡,社會精英將不再試圖通過體系內的努力來改善境遇,而是會選擇掀桌子,用暴力來重新洗牌。
當『階梯』消失,『希望』泯滅,那麼『戍卒叫』和『楚人炬』也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斐潛聽賈衢之言,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緩緩的說道:『夫觀九鼎之制,雖定尊卑;仰雲梯之設,實通天人。昔寧戚叩角而齊桓擢,傅說舉版而殷道新。衛青牧豕終建勳業,韓信饑饉竟佩侯印。此非天階有徑,豈致寒門生春乎?』
『商君懸木以明信,管仲開閭而納賢。階無壅滯,則耕戰皆奮;途有津梁,雖布衣可冕。故周室庠序升俊秀,秦廷軍功拔卒弁。但使砥礪得達,何慮稷下空弦?』
『階序非固兮猶可攀,星漢雖遙兮槎能通。惟願天衢常蕩蕩,莫使玉珠陷蒿蓬……』斐潛語氣漸重,帶著洞察世情的透徹,『昔日舉薦唯親,寒門子弟縱有才學,亦難出頭;尋常百姓,終歲勞苦,所得大半供奉豪強,子孫世代難脫佃戶、奴婢之籍……黔首眼見努力無望,或則相互傾軋,耗盡其力;或則不求進取,唯苟全性命於亂世……此非民之惰,實乃制之弊也!』
『主公所言甚是。』賈衢也是點頭說道,『新政之下,農人勤於耕作,改進農具,因增產可多得,子弟亦可因功、因技被舉薦入學;工匠鑽研技藝,因一技之長可獲尊重,可得厚賞……商戶,兵卒,亦是如此,便是奮勇而進,求精求善,無需官吏時時敦促,事事強調……如此官吏得其績,百姓得其利,家國亦得其安……』
賈衢指了指斐潛桌案上的書冊,說道,『去歲並北新增墾田數目,民間自發興修小型陂塘溝渠數量,工坊接收民間定製新式農具、家具的訂單,乃至市集交易額,皆遠超往年。此非官府強令所能致,實乃民眾見前途有望,自發勤奮之結果!』
『梁道所言,深得我心。』斐潛點著頭,緩緩開口,『力耕者有其食,善工者得其賞,勇戰者獲其榮,有才者盡其用。如此,則民力可舒,國力可強。』
斐潛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巨幅地圖前,目光掃過並北、河洛,乃至更廣闊的天地,『管子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然倉廩何以實?非僅靠天時地利,更靠人盡其力,物盡其用。而人慾盡力,則需使其見努力之果,懷向上之望。梁道,你在並北所做的一切,便是將此理,踐行於實處。此功,不在斬將奪旗之下。』
帳外秋風依舊,帳內的一場深入交談,卻仿佛為即將到來的大戰,注入了更為深厚的力量。
這力量,並非僅僅來自於刀劍的鋒銳,更來自於一種能讓萬千黎庶看到希望、並願意為之奮鬥的制度生機。
賈衢起身,肅然一揖,『主公洞見萬里,衢不過遵令而行,恪盡職守罷了。並北能有今日氣象,全賴主公新政之道。若非大力招募流民,開墾邊地,推廣新技,並北無此人力物力;若非以商貿、盟約羈縻匈奴、烏桓,使其漸習農耕、互市,邊境難得安寧,亦無此穩定環境。衢只是在此基礎之上,細化條例,督促執行而已。』
斐潛擺擺手笑道,『有功便是有功,梁道不必過謙。若是再謙讓,我可真就不算此功了……』
賈衢連忙說道:『啊,主公自當是獎罰分明!』
斐潛和賈衢兩人相視而笑。
『眼下河洛之戰,關乎中原氣運。曹孟德行焦土之策,毀我恢復河洛之心血,必不容他得逞!』斐潛一邊說著,一邊執賈衢手送至大帳之前,望著連綿秋色不由得朗聲吟誦道,『昔日風雪宿,孤影策寒驢,今朝河洛聚,共拓九天途……梁道且稍作休整,後續諸多重任,還需倚仗於你。』
『衢,定不辱命!』賈衢拱手而應。
賈衢正準備退下,卻見到大帳之外兵卒急急而來,『報!探明曹軍於津渡設置攔索!並潛藏兵卒於山谷土塬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