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8章 未戰先安(1/2)
秋風來了肅殺之氣,卷過太行山,在河內盤旋,似乎是在積蓄力量,尋找破綻,準備撲向河洛。
賈衢原本的休息時間,也因為突然而來的軍報而不得不往後推延。
眾將集中到了中軍大帳之中,一同商議對於河洛的進軍方略。
一場關乎更深層面,關乎未來,關乎河洛這一片飽經創傷的土地如何渡過劫難,如何重生。
河洛巨大的輿圖懸掛在中軍帳內。
斐潛負手立於輿圖之前,目光掃過圖上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
賈衢、黃成、姜冏、朱靈、許定等將領分立兩側,屏息凝神。
許褚?
許褚站在大帳之外,他作為斐潛的直屬護衛,除非是斐潛有要求,一般情況下是不參與軍事討論的,而且當下主要將領都集中在了中軍帳之處,要是有什麼突發狀況,那也需要有人立刻進行處理。
『梁道、叔業,遠涉太行,』斐潛轉過身來,先對率領兵卒糧草,過太行山而來的賈衢、黃成再次表示歡迎,然後沉聲說道,『輜重糧秣及時而至,可謂勞苦功高。今軍資既備,吾等可放手施為矣。』
賈衢拱手,神色沉穩,並沒有因為遠道而來沒能立刻休整而露出什麼疲憊之色,『主公明鑑。太原、上黨秋收已畢,新糧大部入庫。此番首批押運糧秣八十萬石,後續可經軹關陘、太行陘持續轉輸。河內之地,秋糧亦有薄收,可資補益。』
斐潛點了點頭說道:『溫縣所獲糧草,亦可充用……如此,足支大軍運作……』
斐潛停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揚聲說道,『據大司農及前線斥候所探,曹孟德此番寇掠河洛,荼毒殊甚。所過之處,焚倉廩,毀田渠,掠人口,其意非爭一城一地,乃效昔年項羽焚咸陽舊事,欲將河洛腹心化為白地,絕吾軍恢復之基。』
帳內眾將聞言,臉上皆浮現怒色。
雖然說軍事上採用酷烈手段,乃是常見,但是河洛之地,可謂是飽經劫難。
尤其斐潛接手河洛之後,著力恢復生產,安置流民,初見成效,如今卻被曹操如此踐踏,自然是讓眾人覺得很是不爽。
黃成更是眉毛立起,恨聲說道:『曹賊可惡!主公,末將請為先鋒,定要將其逐出河洛,碎屍萬段!』
斐潛擺擺手,『不是逐出……而是要留在河洛……不過在布置戰略之前,我現在倒是想先說說戰後要如何重振河洛……』
黃成一愣,其他將領也是有些懵。
這個……
難道現在不應該是直接布置一二三四,然後各自準備,出發進攻麼?
為什麼要先說戰後的問題?
等戰後再議也不遲啊?
眾將看著斐潛,多少有些迷惑不解。
斐潛也沒有太多的解釋,而是看向面容沉靜的賈衢,緩緩開口,語氣凝重,『梁道,汝鎮守並北數載,牧民理劇,政績斐然。今河洛初定,而瘡痍滿目,尤以河南尹為甚。曹孟德此行酷烈,非獨焚倉毀城,更屠戮擄掠,遺民或家破人亡,或流離失所,田園荒蕪,百業凋零。其慘狀,恐較汝初至上黨、太原時尤甚。』
斐潛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賈衢和其他眾人的反應,才繼續說道:『河洛之民,成分龐雜,屢經戰亂。除本地殘黎外,尚有曹軍自兗、豫、青、徐強遷之山東民眾。彼等背井離鄉,本已困苦,經此兵劫,更添新傷。雖曹軍之惡昭然,多數百姓當明是非,然連番災禍,難免有心灰意冷者,對朝廷、官府乃至前程失其信心。尤以鰥寡孤獨之輩,心境悲涼,生存艱難,可想而知。』
斐潛走到賈衢面前,目光深邃:『某有意,待局勢稍穩,便將這河南尹交予汝手。梁道,若汝主政此地,面對如此局面,當如何著手,休養生息,並推行我軍新政,使這片曾經繁華的中樞之地,重現生機?』
這是一個沉重而艱巨的命題。
將一片被戰火蹂躪得近乎白地、民心渙散的區域交給一個人,考驗的不僅是治理能力,更是信念與智慧。
但是……
為什麼是現在這麼問?
賈衢看了看斐潛,又看了看周邊的軍將,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
在場的軍將,基本上都比賈衢要年長一些。
河南尹,雖然說是如今破爛不堪,但是好歹也是大漢天下原本的都城之地,地位甚至一度超過了關中三輔!
此地之長,如果沒有兩把刷子,又怎麼可能坐得穩?
這是一方面的原因,而另外一方面的原因麼……
賈衢微微垂目,並未立刻回答,顯然是在飛速的思索著。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帳外秋風呼嘯而過,更添幾分蕭索。
片刻後,賈衢抬起頭,眼神之中露出明顯的清明與堅定,他拱手沉聲道:『主公信重,衢感激不盡。河南尹局面確比並北當年更為艱難,然治理之道,萬變不離其宗,核心仍在「安民」、「授業」、「予望」六字。並北舊制雖可參酌,尤當隨土宜而調燮,務求周詳,更須持忍。』
斐潛點了點頭,『請講。』
『首要之急,在於「安民」。』賈衢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此「安」,一在身安,二在心安。』
『身安者,生民之本也。戰事初定,當速清余寇,嚴懲盜匪,復立綱紀。可仿並北舊例,聚丁壯之民,無論本籍流徙,共理殘垣、修葺道途、疏浚溝瀆、營建暫居之所。不施強役,但以日給廩食、授以器用,或折抵將來田賦為酬。使民有力可效,有粟可食,免於寒冬飢餒,此乃定人心之始基。至若鰥寡孤獨、殘癈沉疴者,當設官辦撫濟之所,供以粥藥,保全性命。雖耗資甚巨,若任其餓殍載途,則民心盡喪,萬事皆休。』
斐潛領首曰:『亂世重典固不可廢,然仁政亦當施。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先全性命,後圖他業。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皆以安民為先。此議甚善。』
賈衢繼續說道:『心安之道,其理尤深。當以實政消弭惶懼,化解積怨,復燃希冀。其一,宜明布新政,尤關田畝賦稅之制。速遣吏員偕軍中通文墨者,深入鄉亭,廣而告之,凡無主荒田,民願墾殖者,皆得稟官勘驗,依並北舊制,三年免賦,五載半征,十年則永業歸民。』
賈衢稍頓,正色說道:『黎庶多不諳文字,此策當躬行阡陌,反覆宣導,務使婦孺咸知。要使山東遺民曉然,彼等非曹氏可棄之敝屣,亦非河洛厭見之外客,但能力耕此地,便得田產之盼。至若河洛舊民,亦當撫慰,許其原產屋舍勘驗後助其收回,若已毀頹,則助重建。新舊之民同沐新政,庶免齟齬相爭。昔者管仲治齊,通貨積財,與俗同好惡,故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今宜效其寬和,使民各得其所。』
斐潛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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