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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8章 未戰先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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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潛微微點頭。

『其二,』賈衢目露悲憫,『其二,戰火中家室零落者,尤以孤雛為甚,當為長久計。可於洛陽畿輔大城設慈幼莊、養濟院,收容稚子,非惟供其溫飽,更延師教以文字算數,稍長則視其資性,授以農工之藝,使能自立,免於乞匄隱戶之厄。雖所費不貲,然此輩若得成材,異日必為河南尹重建之棟樑,亦乃新政赤子。至若嫠婦,可組織紡織編結之業,予值取酬,存其生計尊嚴。孤獨之輩,亦可酬著其用,勿生恨事。昔文景之世,撫孤恤寡,倉廩充實,今當承此仁政。』

斐潛看著賈衢,讚許說道:『梁道慮及此,足見仁德。亂世孤寡,苦楚最甚。若能妥善安置,實乃無量功德。』

賈衢微微拱手以禮,然後繼續說道:『「安民」既行,當施「授業」。此「業」者,生計之業,亦百工之業。河南尹位屬中原,水陸通衢,本有工商根基。復甦產殖,未可獨賴農事。當充分運用新政「分職專司」、「百業皆士」之策。』

『農事事務當重也,』賈衢規劃著名說道,『除授田墾荒外,當速從並北、關中調耐旱早熟之種及新式農器,由勸農官推廣教導,並修復損毀水利。可劃域試行並北已驗之代田法、區田法,以沃地力,增歲收。此時大司農亦有良法,可循而行之。昔趙過教民代田,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畝一斛以上,善者倍之,此皆可鑑。』

『工賈之興,亦為關鍵。』賈衢沉聲說道,『當參酌並北經驗,貼合河洛實情。一者,借戰後重建之需,官營工坊可優先募流民中懷技者,參與燒陶冶鐵、制器築城,既解其生計,亦促營造。二者,大力倡勵民間匠戶復業立坊,於率先復產之鐵木織工等,賜以定期賦稅減免,甚或貸以金貲,助購料具。』

『農工賈皆興,自然可重振河洛。』賈衢眼眸之中展現光華,『可詔告洛陽、偃師、鞏縣等要衝,設市稅蠲免之區,以引四方商賈。同時由市掾組結本地資商,復立市集,通貨賄。運關中並北之鹽鐵布帛至此,易取此地所存藥材器玩,所產糧蔬。商路既通,則財貨可聚,民力得舒,市井復甦。市稅雖暫免,然人氣既集,長遠視之,利逾其弊。昔太公望封於營丘,地瀉鹵,人民寡,於是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物輻湊。今河洛形勝,豈不如齊?』

斐潛領首說道:『以工促建,以商活市。梁道此策,深得經世之要。大亂初定,正需如此魄力。』

『最後這「予望」……』賈衢聲音鏗鏘有力,『衢昔日在並北之地,知黎庶可忍一時之苦,難耐永夜無望。故而在河南之地,當使萬民無論舊居新遷,力農百工,乃至卸甲安置之卒皆能一一知之,在此河洛之地,但能力耕守法,必有進階之梯,改善之機,光耀門極之望。』

『農人豐產,非惟果腹,餘糧可鬻,積財置產,子弟或因墾殖之功,得薦新設鄉學縣庠;匠者技精器良,非惟厚酬,亦可如並北例授工師之銜,擢升社秩;商賈誠信通貿,非惟獲利,亦可得獎,子弟不乏進學入仕之途;行伍退役者,除授田外,可憑軍旅閱歷,優先擢為巡檢、亭長、里正、鄉勇教頭等職,既維地方,亦得前程。』

賈衢總結說道,『治理河南尹,初三五載,恐難見賦稅之益,反需朝廷傾注。官府重務,在創公平有序、懷冀望之境。輕徭薄賦使民休養,鼓勵百業使民得利,廣辟進階使民有盼。待民生稍蘇,人心漸附,則河南尹憑其形勝底蘊,非惟可復舊觀,更可超邁往昔!昔周室東遷,洛邑復興,今豈不然乎?』

賈衢說到這裡,忽然有了更多的感悟。除了之前他猜測到為什麼要他當眾闡述治理河洛的施政策略的那些原因之外,還有賈衢自己說到了最後,所說的需要『朝廷傾注』……

河洛失血太多,明顯要經過一段時間其他區域進行輸血,而在場的軍將很顯然在未來也很有可能會有主持一方的機會,所以斐潛讓賈衢當眾闡述河洛治理方略,確實是用心良苦。

賈衢言畢,大帳之內眾將頓時都投來了欽佩的眼神。

是,很多道理這些軍將未必不懂,可是真要讓他們現場就這麼條理清晰的說出來,那就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了……

『善哉!安民、授業、予望,字字珠璣!』斐潛拊掌慨嘆,『梁道具此卓識,能行仁政,河南尹託付於卿,吾可安心矣!』

斐潛環視一圈,『兵法有雲,不求勝,先思敗。然今日某亦借梁道之論,告之諸位……未之戰,先思安!』

斐潛伸手,拍了拍懸掛在身後的龐大輿圖,『此地為何?大漢之土也!』

斐潛目光掃過眾將,『若是外疆之地,倒也罷了……既然皆為大漢子民,便是戰前先思如何安民,再論勝敗!』

眾將不由得凜然。

這些天來,斐潛在軍中多少是感覺到了一些軍中驕傲之氣。

此刻見諸將神色,他心知此言已讓眾將多少有些觸動,便是遂緩步至帳中,特意停頓了一下,讓眾將有些思考的時間,然後才緩緩的說道:『諸位皆百戰驍將,自隨某起兵以來,摧鋒陷陣,所向披靡。並北胡塵為之靖,關中豺狼為之伏,今又破曹軍於河洛,此誠可喜也。』

說道此處,斐潛又是頓了頓,面容嚴肅的說道,『古有雲,「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而某今觀營中,但聞慶功之言,鮮見警醒之語;但見旌旗蔽日,罕思鋒鏑之險!此非吉兆也!』

眾將不由得都是有些緊張起來,因為這並非是個案,就連支援而來的黃成,其實也都覺得要抓緊最後『機會』,要不然就吃不上肉了……

軍中軍將如此,其下軍校和兵卒就更容易產生驕傲和急躁的情緒。

一般情況下,或許問題不大,但是一旦出現意外,這種情緒是很致命的……

斐潛鏗鏘有力的說道:『昔趙括徒讀父書,視秦軍如土雞瓦犬,長平一夜,四十萬壯士盡成白骨;項羽鉅鹿破釜,諸侯膝行莫敢仰視,然剛愎自用,終至垓下別姬。某問諸位,此二者,豈非兵鋒正盛之時?』

帳中鴉雀無聲,唯有火把火盆之中的噼啪作響。

斐潛笑了笑,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說的話依舊讓某些軍將汗流浹背,『某昨日於營中巡視,有聞議者謂曰,「曹氏轄下盡皆仇讎,當效白起坑卒故事!」諸位以為如何?!』

沒等眾將回應,斐潛便是『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案,『此大謬也!昔湯武革命,猶存三恪之祀;周公東征,不戮脅從之民。今曹逆竊據山東,附逆士族豪強固當誅除,然黔首何罪?彼等不過被迫執戈之隸農,裹挾從軍之饑民!』

斐潛伸手,從桌案上拿起了一卷密報,示意護衛遞給眾將輪流觀看,『前些時日,適得訊報,曹軍於山東散布謠言,謂吾軍入城必行屠戮,必有劫掠……諸君可曾見嵩岳之松?風霜摧其枝葉,而不能傷其根本。今山東千萬黎庶,實乃華夏根基所在。若因曹氏之惡而盡視如仇,豈非自絕於天下乎?』

眾將看了,紛紛表示對於曹軍造謠的憤怒。

斐潛點頭說道,『昔光武入河北,焚奴婢文書;高祖約三章,盡除秦苛法。吾等今日弔民伐罪,正宜效此仁心仁舉!』

黃成聞言,出列而拜,說道:『末將愚鈍,曾亦有論若勝,當盡殲賊軍之言……今聞主公教誨,方知主公以民為重之真義!今明公既指明路,敢不謹遵?!』

姜冏也是跟著拜倒,『末將願立軍令狀!吾部先鋒若屠戮無辜,劫掠百姓,冏當自刎以謝天下!』

帳中諸將相繼起誓,聲如雷動。

斐潛示意眾將起身,語轉深沉:『昔者商君徙木立信,終強秦室;今吾等欲建不世之功,豈能效項羽暴虐?老子有雲,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吾等之舉,非怯懦之,乃體恤蒼生之仁心!』

『河洛如此,已是十室九空,那麼山東之地,難道不是也復遭曹氏以及地方豪強荼毒,白骨蔽野?若吾輩再行暴虐,與豺虎何異?』

斐潛最後環視眾將,字字千鈞:『諸君謹記!刀兵之威可服人一時,仁德之政乃安天下。今山東百姓翹首以待王師,非盼又一虎狼之軍!此戰既為拯黎民於水火,亦為彰新政於天下!敢有忘本驕縱者……』

斐潛沉聲說道,『莫怪軍法無情!』

諸將肅然拜服。

帳外巡夜梆聲正傳三更。

星河欲曙中,但聞斐潛最後告誡隨風遠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望諸君常懷此心,方不負征戰經年之勞苦,沙場搏殺之血汗……則大業可成,太平可期。諸位功勳切不可因一時之疏忽,付之東流!』

眾將齊聲應曰:『末將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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